高考，不说再见的告别

莲

　　要高考了，学生邀请我参加最后一次班会，我拒绝了。说来惭愧，我虽是语文老师，却不善言辞，最怕在公众场合说话，怕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我却成了那个最不会告别的人；怕他们眼睛亮亮地看着我，等我说几句祝福的话，而我喉咙发紧，只憋出一句“前程似锦”；怕最后他们一起鞠躬说“老师再见”，我只会愣愣地挥一挥手。

与他们初识，是高一下，刚好文理分科，都是新同学。我记性不好，老认错人，所以一开始，我就给他们说：“我是脸盲，你们一张张青春面孔，都是校服，只要发型稍微相似，我就觉得是一个人”。一张脸突然伸到我面前：“老师，认到我没？你看我和他们不一样噻，我是小眼睛。”

　　这家伙确实可爱，在操场上偶遇，他会老远打招呼：“老师，你吃饭没？请我吃饭！”或兴冲冲地跑过来说：“老师，你家毛毛呢？我有糖！”上课更是花样百出。

一天课堂上，我正讲课，他高举着牌子晃动，我顺着望去，瞬间被这举动逗得大笑，从教这么多年，我见过认真听课的孩子，也见过调皮捣蛋的孩子，却第一次遇见这般古灵精怪、独出心裁的学生。他手工制作了两张牌子，一张是竖起的大拇指，上面写着：“讲得太好了，你真棒！”一张是哭脸，写着：“太难了，没听懂！”两块小小的木牌做得很可爱，笔画歪歪扭扭，却格外醒目。高高竖起的大拇指憨态十足，哭脸画得皱皱巴巴，像极了学生听不懂课时抓耳挠腮的模样。全班同学也跟着笑起来，原本安静的课堂瞬间炸开锅，枯燥的文言文知识仿佛又鲜活生动了。

我努力控制住笑：“你倒是会实时点评课堂哈，还整上专属打分牌了。”同学们又是一阵大笑。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脸得意的样子，我又忍不住笑了，最后为了课堂的严肃性，我假装板着脸说：“以后不许举牌了，有问题课后问。”

还有一个“问题大王”孩子，因喜欢问问题而得名。一次，作文课，我告诉孩子们要学会从不同角度看问题。比如一个球放在桌子上，向阳这边的同学看到的是光亮，背光这边的同学看到的是淡淡的阴影，中间这排学生能兼顾明暗两部分……我话音还未落，他就高举着手说：“报告老师，我就看到一个球。”“哈哈”全班又是一阵大笑。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笑着说：“没错，这就叫一切从实际出发。你看见真实的一个球，是最朴素的视角；我们看见的明暗光影，是思考后的角度。写作亦是如此，既要本心真实，也要有多维思考。”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以他的思维方式，还需要时间来理解，但我愿意等待他，给他时间。

　　还有个女孩，开朗大方，心思细腻，最主要是有一双巧手。一天进教室上课，刚坐下，我听到教室门口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抬头一看，她坐在位置上，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迷你电钻机，对着一颗红色果子专注地摆弄着。

见我好奇，她告诉我：老师，这是铁树结的果子，很坚硬，我想在上面绘制一枝腊梅。我笑着说：“看来你是要铁树永久开花。”

阳光穿过窗户，落在她低垂的身影上，落在她手中的红果子上 ，细碎的光影伴着轻轻打磨的声响，静谧美好，那就是她的世界，与周遭的喧闹无关。

教室里还有许多可爱的身影。前排文静内秀的小女生，没事都在埋头写画，笔墨里藏着她的小世界；还有为了语文及格而执着努力的星星妹，经过日复一日的努力，终于成功上三位数；还有那只有名字靠谱，做事却不太靠谱的天普同学；还有那反复抄课文，却依然背不了的瑶瑶同学；还有那个语文基础很好，做题却很慢的小男生；还有那个基础不好，每次考试都从不空题的一航同学；还有那群课间二十分钟，都要下楼狂飙一阵球技，再气喘吁吁爬楼上课的毛头小子；还有……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段段日常的片段，拼凑出三年温暖的时光。

看着眼前这群可爱的孩子，忽然明白，只要内心丰盈，总能在寻常草木间，酝酿出别致的诗意；总能在寻常生活中，活出自己独特的风采。

而我依旧还是那个记性不好的老师，偶尔还是会记错名字、认混脸庞。每次我尴尬地道歉，他们总是温柔包容，笑着原谅，满满的善意。

我终究还是推脱了最后的班会。旁人或许觉得遗憾，师生一场，少了一场隆重的道别。可我心里清楚，最动人的告别，从来不需要盛大的场面，也不需要华丽的辞藻。

我不会说煽情的话，不会慷慨激昂的祝福。但这近三年的朝夕相伴，课堂的欢声笑语，课间的嬉笑玩闹，都一一珍藏在我心底，早已胜过所有告别时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