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先队员艾德萹

张思齐

　　艾德萹，年九岁，个子高高的，很清秀。她是一名少先队员。

五十年代少先队员

　　1959年2月，我的小学二年级下学期 （我们叫做读四册）开始了。隆化第一小学校是我的家乡四川省南川县（今重庆市南川区）最好的小学。艾德萹来插班，成为我的同学。

重庆南川隆化一小

　　艾德萹这女孩，个子高，略显瘦。她的眼睛很大，很有神。她的眼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睫毛上下开合，很像连环画里铁扇公主的芭蕉扇。

　　艾德萹普通话好。

头天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语文老师傅本义，也是我们的班主任。首先，她向大家介绍了新同学。傅本义老师，年近四十，像是一位母亲，既慈祥，又很 “恶”。她管得住学生，烂仔们都怕她。她特别不容忍学生讲下流话。她告诫我们不准欺负新同学。然后，她请艾德萹做自我介绍。艾德萹说：我叫艾德萹，从广西梧州来……

艾德萹，一副银铃般的嗓子，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大家惊呆了。

　　艾德萹邀请我和三五个同学到她家去玩过一次。那是一个星期天，她的父母都在家。他们请我们吃糖果，又拿出相册由我们翻看。相册里夹着一张剪报，配有照片。那是一篇报道，讲述某次剿匪战斗后，梧州市举行立功授奖大会的情形，其中讲到了艾德萹父亲的英勇事迹。

艾德萹的父母是北方人，他们都是军队干部，都是大尉军衔。

艾德萹的父亲有战功，人却长得白净斯文，瘦瘦的，完全就是一个白面书生的样子。尽管这与我想象中的战斗英雄有相当大的距离，然而他就是真正的战斗英雄，而且还是大英雄！

艾德萹的父亲，在广西的时候是团里的一名干事。有一次，团长带大部队进入深山剿匪去了。政委去城里开会去了。参谋长调往上级部门，而新的参谋长还在赴任的途中。这时，突然发生了匪情。狡诈凶残的一股土匪，居然来攻打团部。在部队大院里，当时只剩艾德萹的父亲这一个 “大” 官，和一个留守的排。不过，他当机立断，就带这一个排，迂回包抄至土匪的后面，全歼了这股土匪。在战斗中，他亲手击毙了土匪六名！

至于艾德萹的母亲，则可以用 “端丽” 二字来形容，高挑而朝气蓬勃。她给我们拿糖果，取相册，倒开水。她在客厅里穿行，带动一股微风。她给人的印象，果敢而威严。可是，她对我们这几个孩子—— 艾德萹的同班同学—— 仿佛有母爱，很好很亲切。

艾德萹一家住在西门桥旁边的兵役局大院里。早在1958年，兵役局就改为人民武装部了，可是大家还是习惯称那个大院为兵役局。

艾德萹的父母参加过广西剿匪。她从父母那里听来很多故事。她常常讲给我们听。我们都喜欢听艾德萹讲故事，她的普通话太好听啦。

　　艾这姓，南川有，不奇怪。德，品德的德，大家也喜欢。萹，这个字太奇怪了。我们班上有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同学，故意把 “萹” 分解成两个音节来念。这就和当地话里一个下流词语一样了。艾德萹穿得比大多数同学要好。她特别爱整洁，显得亭亭玉立。这是别人拿她来开玩笑的主要原因。每天上午和下午，当艾德萹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们就怪声怪气地喊。这时，艾德萹就会静立，字字分明地说：我叫艾德萹，不是…… 于是那几个捣蛋的家伙就面面相觑，还做鬼脸。他们说：你的名字不好写！她回答：也可以不要艹头，写成扁，扁豆的扁。

艾德萹有礼貌。遇到别人乱呼其名，她不生气，更不对骂。难道是她听不懂当地话吗？肯定不是。小孩子，学语言，非常快。她肯定明白那个下流词语的意思。受军人父母的熏陶，艾德萹从小自觉自律。艾德萹虽家境优越，却热爱劳动，会做很多事情。艾德萹从小就明白厚道做人的道理，她从来不告发别人。她不把矛盾上交，尽可能自己把事情处理好。几次下来，那几个调皮捣蛋的男同学居然不好意思起来，自觉停止了那样的恶作剧。后来，他们甚至对艾德萹有了一丝丝的尊敬。

久而久之，我们那个年级的四个班的同学们都喜欢艾德萹了。

　　艾德萹对人好。

那时候，重庆生产了一种新的墨水，叫红岩牌。红岩牌墨水有一种特殊的芬芳气味。红岩牌墨水很贵，3毛2分一瓶。当时，我们做算术作业，可以用毛笔，也可以用铅笔，还可以用钢笔。大家都喜欢用钢笔，觉得那样 “行时” 。行（hang）时，四川方言，意为时髦。瓶装墨水贵，大家的做法是买来墨水粉，自己兑成墨水。墨水粉，只要3分钱一包，价格不及瓶装墨水的十分之一。

有一天中午，艾德萹走进教室，取出一瓶红岩牌墨水，请大家自由灌。有钢笔的同学，纷纷挤掉原来的墨水，去灌艾德萹的红岩牌墨水。

见此情形，艾德萹高兴。

我们班上有个同学李大华，很聪明，又能干，还有礼貌，大家亲切地叫他李纠。李纠有一支 “浪琴” 牌钢笔。那种钢笔的皮管大，可以灌好多墨水。李纠无意中发现，皮管在酒精中浸泡后会膨胀变大。他把此事告诉大家后，大家钢笔的皮管都变大了。这是因为家家都有白酒，高度白酒也有酒精的效果。大家都用皮管变大了的钢笔，去灌艾德萹带来的昂贵的红岩牌墨水。

见此情形，艾德萹很高兴。

那个学期，艾德萹带了好几瓶红岩牌墨水来，让大家自由灌。

昂贵的浪琴牌钢笔

　　这就是艾德萹。老师喜欢艾德萹，因为她学习勤奋，成绩很好。同学们喜欢艾德萹，因为她彬彬有礼，对人好。大家都喜欢艾德萹，因为她的普通话讲得特别好。六一儿童节那天，全校举行庆祝活动。我们班出的节目是齐唱《歌唱六一儿童节》。艾德萹，高高的个子，身穿白衬衣，配一条荷叶边裙子，脚穿一双 “提兜皮鞋”。她跨前几步，站在队伍的前面，对着麦克风，先做一番朗诵：

六月里花儿香，

六月里好阳光，

六一儿童节，

歌儿到处唱。

歌唱我们的幸福，

歌唱祖国的富强。

……

　　提兜皮鞋（马丽珍皮鞋、单搭袢皮鞋）

　 1959年9月，又一个新学年开始了。我们升入三年级，读五册啦。上午第一节还是语文课。大家整整齐齐地坐好，等候老师走进教室。

起立！班长喊道。

大家起立，不见艾德萹。

艾德萹同学去北京了，她的父母调到解放军总参了。—— 傅本义老师说。

上世纪五十年代，我们的国家发展很快，整个社会一派欣欣向荣。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是当时的普遍情形，因而干部的调动比较频繁，人们升迁的机会很多。大家都相信，有本事就有前途。大家都对未来充满希望，大家都有奔头。

倏焉六十七年过去了，不过我迄今还记得艾德萹同学。我记得她的样子，她的举止，还有她的普通话。

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

（图片源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