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第十五章:都是篮球惹的祸</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高原学生喜欢的活动除了踏弦舞,还有打篮球。云岭中学的篮球场是一块能滋长生命力的土壤,孩子们总会见缝插针跳到篮球场上,哪怕只投上几个球,再在紧张的上课铃声中疾步如飞地蹿进教室。刚从成都过来时,看着球场上一个个活力四射的身影,眼睛灵动,满脸挂着闪亮的高原红,我竟替都市里的孩子羡慕起他们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班男生比女生多出一半,篮球队队伍自然壮大。扎西是篮球队长,主力有来扎、次登、格松多吉、洛绒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云岭中学一年一度的秋季篮球运动会就要开始了。我对体育很外行,也毫无兴趣,特别是篮球赛。自从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县级赛事上,我被学校安排做替补,因为不懂规则,多次带球奔跑被罚违规闹出许多笑话之后,自此我再也没参加过篮球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对于我们班的女篮,我甚至准备弃权,我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男篮上。直到临近运动会最后一周,班上讨论购买队服时,才临时决定成立女子篮球队,女篮由藏格、布秋、卓玛、志玛等组成,队长由班长藏格担任。其间,我并不当回事,只当重在参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许书记问我:“你们班没问题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没问题?会有什么问题?”其实我心里没数,回头一想,至少男篮可以撑起点面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运动会开幕式上,我们班学生精神抖擞,生龙活虎的精神状态让我更加有了信心,特别男篮,一副摩拳擦掌的样子!女篮倒是沉稳安静,或许连她们自己也和我一样,都认为女篮是凑数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第一场是与拉姆班对决。这天下午,球场上硝烟四起,男篮们穿着统一的白色球衣围在扎西周围,那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像极了国球队教练指导男篮队员进攻与防守策略的场景。我和同学们充满了期待,我们坚定认为这场比赛输赢没什么悬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比赛开始了,看着这些平日里让我又爱又气的小子们在球场上那副英雄般的模样,心里好生欢喜。上半场,我们班险胜拉姆班,我胜券在握,只觉好戏还在后头。中场休息,女生们赶忙递上水和纸巾,把男篮队员照顾得很贴心,没想到最终咱们班以两球之差输给了拉姆班。我竟忘了,这群小子本就是球场上的“高原雄鹰”,是我轻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并不气恼,心想这下该安心学习了吧?反正已经输了。对于三天后的女篮比赛,我更没信心。哪知女篮一上场竟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态势,使得对手节节败退,我们班女篮队员们那股狠劲简直出乎我的预料。第一场出师大捷,我班以31:8赢了对手,打得人家泪眼婆娑。这女篮一打,就是一个月,最后居然杀进了冠亚军决赛。藏格多次受伤,她的膝盖溃烂得厉害,但一直坚持到最后一场。决赛那天,我们班女队一天打了两场,队员们普遍体力不支,最终以一分之差获得亚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一个月下来,我班女篮赢战已成习惯,当胜利成为习惯后,她们竟无法接受失败。比赛结束后,女篮们拿着亚军奖杯坐在架空层的石凳上抹起眼泪来。男生们慢慢围拢,为哭泣的女队员递上水和吃的。藏格一直在抹泪,神情沉静而克制。此时,扎西陪在她身旁,不断为她捶腿,还细心帮藏格处理伤口,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藏格开始感觉尴尬,之后便接纳了扎西的殷勤。就这样,女生们负责哭,男生们负责安慰。我却偷笑着走开了,让他们自己去疗愈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之后,班级管理的难度除了走班、踏弦舞,孩子们的篮球病也让我苦不堪言。学校明文规定:不许将篮球带进教室!但你总会在教室的某个角落,比如窗帘下、书柜后、讲台下,甚至垃圾桶里发现篮球,因为篮球惹的祸也越来越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除了来扎,他们中大都是学习、纪律上的后进生。午间、课间篮球场上被拍照违纪的大都是我们班的。关键是这群男生组成篮球队后,偶尔还会群体违纪,着实让我头疼不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周末的下午,学生们陆续返回学校,我们班几个小子迟迟未归,听说他们到县体育馆打篮球赛去了。其中有次登、洛绒,自然也少不了那个哪儿都有他的扎西。学校有规定:周日下午,校外学生必须五点前赶回学校。我有言在先:谁犯了校规校纪,需要扣除双倍操行分,还要通知家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五点半已过,三人才汗流浃背抱着篮球窥探着校门口值周老师的动向,打算趁其不备再溜进校园。见戴着值周标记的玉瑛老师朝着校门口走来,他们撒腿就跑,玉瑛也跟了出去。三小伙从学校对面的小区巷道一口气迂回到操场下的巴楚河岸,他们脚下的水流湍急,河岸高低起伏的石头挡住了去路。他们头上是学校后操场,通过一棵靠围墙的老核桃树可以爬进学校。学校又有规定:凡是从校外翻墙进入校园的,属于严重违纪,给予留校察看处分。之前就有学生在全校升旗仪式上被处分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正当小子们犹豫不决时,玉瑛追来了,次登吼了声“躲到石头背后去”!次登与洛绒撅着屁股藏了起来,哪知很快被玉瑛老师发现,两小子从大石头后探出头来,却不见了扎西。玉瑛拿起手机给他们一阵狂拍,次登哀求道:“老师,不要告诉我们老师,求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出来!这里危险,掉进河里怎么办?”玉瑛呵斥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次登和洛绒这才缓缓从石头后爬出来,灰溜溜走近玉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还有一个呢?明明是三个!”玉瑛怒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小伙都不吭声,玉瑛又拿起手机,一边对着他俩拍视频,一边责备道:“你们胆子太大了,迟到还逃跑,以为我抓不住你们!哼!看你们往哪儿跑?我把视频发给曦月老师看看你们那熊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手机镜头随着次登和洛绒的移动而移动着,突然,她晃见镜头里的一棵大树上有个黑影,移眼一看,树干上紧贴着一个人!玉瑛忍俊不禁,故作严肃地呵斥道:“我看见你了!看你往哪儿跑!赶紧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个黑影就是扎西!他试图将身子继续往树叶里藏,怎奈树叶已稀疏不堪。玉瑛双手抱肩站在原地,望着树上说:“看你还能藏到哪里?我不相信你能飞到天上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见玉瑛老师态度坚决,扎西只得从树下滑落下来,随之,篮球也从树上滚落下来,三小伙同时扑上去,却扑了个空,篮球“咕噜噜”滚进了河里,扎西一脚踏空,跟着滑进河里,很快就被冲出几米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当即吓得大喊“救命”!两小伙沿着河岸追下去,喊着“扎西,扎西!”突然他们又回过神来往操场边跑,也跟着大喊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救命!救命啦!有人掉进河里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一个身影从操场石壁边迅捷地滑了下来,“扑通”一声跳进河里去了,大家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扎西飘走的方向,玉瑛浑身发颤,嘴唇发白。千钧一发之际,那救人的男子游近扎西,一把抓住了他。扎西的头露出水面后,双手乱抓,嘴里还大声喊着“篮球,篮球!救篮球!救篮球!”男子吃力地将扎西推向岸边,幸好这秋冬季节的河水不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操场上跳下好几个人,有老师,有学生。泽仁安玖和张泽深脱掉鞋子和外衣也跳下了巴楚河,把两人拖上岸来。原来救扎西的是赵浦“赵达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一上岸,还转身盯着那个飘向河中心的篮球,哭丧着脸哀求道:“老师,求你别告诉我们老师,她要告诉我阿爸,我死定了!篮球我自己掏钱赔就是,求你了!”说完,眼圈红了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赵浦上岸后,脱下鞋子和外衣,又一个猛子扎进水里,不一会又将篮球捞了上来,扎西根本顾不了旁人的指责,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抱着篮球,就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玉瑛问:“篮球比命重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学校的嘛,学校篮球,我体育课上偷偷借出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还偷走学校篮球?”泽仁安玖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偷,不是偷。”他急忙解释道,“那天,跟赵老师打篮球,我偷偷借走用用,这个篮球好用。”</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泽仁安玖看了一眼拿起湿衣服正准备离开的赵浦,对扎西说:“快!赶快谢谢赵老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这才上前对着赵浦鞠了个躬。赵浦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别那么鲁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转身见张泽深和泽仁安玖正在换衣服,也鞠了个躬。惊魂未定的次登和洛绒也跟着鞠了躬,才扶着扎西离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山雀似的扎西站在办公室,等赵浦给他拿衣服来。换衣服的时候,我无意间瞥见他的左肋有一条发红的疤痕,伤口位置在右胸到肩胛之间,横截面有水果刀口那么宽,疤痕上有几根长长的线条痕迹,虽已愈合,但明显有点感染迹象。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双手抱肩,试图遮掩。我严肃地盯着他,不说话,反而震慑了他。他这才松开手,认真地穿上衣服,对我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老师,就是在上个月,也是星期天嘛,我约同学到体育馆打球赛嘛。正打得高兴,来了三个人,非要加入我们一起打篮球。起初我不同意,后来觉得没啥,就让他们加入了嘛。可他们犯了规不认账,我不依,他们拿球来砸我,还故意将我推倒,我们打架了嘛。其中一个人拿出小刀刺向我这里,就跑掉了。我的右胸口冒出了血,运动衫染红了。我紧张起来,用手捂住胸口,我怕阿爸晓得,就把运动衫扔掉,穿上外套偷偷回家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回家后,我感到很痛,又不敢跟家人说,就躲进屋里对着镜子看伤口,伤口里露出了一些白色的东西。我在网上查询处理办法,就披上外衣出去买了棉签、碘伏和酒精,找来奶奶的针线,将针在炭火上烧了烧,用棉签蘸上碘伏擦洗了伤口,将一个小瓶子咬在嘴里,按视频的指导缝起了伤口。缝了一针,我疼得要命嘛,最后还是借钱悄悄去村卫生站缝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感觉扎西是在说小说情节,我问:“又看啥小说了?还是你又给《星星之梦》编写的新情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是,是真的。我没撒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是怎样的野蛮生长!我又撩开他的衣服,看了看他身上缝合的伤口,严肃地说:“就你这不怕死不怕疼的架势,定是个保家卫国的人才,或许以后你真能成为冲锋向前的勇士。可即便那样,你受伤了也不能蛮干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嗫嚅道:“我……我这不已经缝好了吗?我怕阿爸生气,也怕阿妈担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看,还有点红肿的,不怕破伤风?那是要死人的!走,我带你去医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来到医院,找到组团帮扶医疗队的谢长江,替扎西进行了伤口处理,还查血进行了检查。谢长江说:“这孩子,太危险了,再靠左一点就是心脏,幸亏这伤口不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奶奶和阿妈去算命说我健康长大没问题,说我会有出息的。”扎西低声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你不已经长大了吗?看你做的啥事?有没有出息不靠神仙,不靠八字先生,得靠自己。”我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有伤口要及时处理,得了破伤风,要死人的!”谢长江拧了拧扎西耳朵说,“晓得白求恩不?他就是受伤后得破伤风牺牲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点点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天色已晚。见扎西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我掏出手机给扎西阿爸打了电话,还是没人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说送他回去,他起初不同意,拧不过我,只得答应了,但一路不停提醒我,不要把缝针和落水的事告诉阿爸。我点了两碗重庆小面,他没动筷子,而是捂住胸口,垂着头坐在我对面。我打上出租车准备将他送回凤栖塘的家。车上,他的阿爸终于回了电话,我让他到路边接孩子,我准备放下扎西就随车返回,郊区一般没有返程的车,又是晚上,这一趟来回也有十来公里。出租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边停了下来,扎西的阿爸主动上前来开了车费,并打发走了司机,一定要请我进屋去坐坐,喝碗酥油茶,说晚点让家人送我回学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随着他们父子上了凤栖塘的一个山坡,走了好一段路,才来到他们家的厅房前。一进厅房,一股暖气扑面而来,厅房靠左放着个火炉,火炉上盖着一块铁皮桌面,火炉里烧着钢炭,桌面上热着的一壶酥油茶正冒着热气。靠窗的沙发坐垫已经破旧,沙发上坐着扎西的奶奶、叔叔和婶婶。见到我的到来,一家人都起身来招呼我坐下。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准备,奶奶却将我拉到她身边的火炉前,说:“老师,这边坐。”老人居然会说汉话!</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扎西叔叔说:“我们招待客人是有讲究的,要按年龄,按辈分来坐。这座位四方有四方的讲究,你和我阿妈这边叫“玛道”,就是阿妈的位置,这也是阿妈煨茶的地方。那边叫“塔达”,是阿爸坐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他又指着他老婆坐的方位说:“这边,老师,这边叫‘围着’,就是年轻人、妹妹等坐的方位,是烧火、伺候老人的位置。那边叫‘围拉’,是供一般客人坐的。老师,你不是客人,得跟阿妈坐一起。老师辛苦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份礼遇,让我心头一暖,竟有些局促起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扎西站在我身旁,像刚被暴风雨淋湿了的麻雀一样,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脸色更加煞白,我让他在奶奶身边坐下了。奶奶一边听我诉说孩子的淘气,一边阴着脸数落孩子。我们就这样一会说说扎西,一会闲聊着高原生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这个藏家的冬夜里,我有了小时候与家人围炉夜话的感觉。</span></p> <p class="ql-block"><b>内容介绍:</b></p><p class="ql-block">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现已进入出版流程。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