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农历四月十八,是柳林一年一度的古会。这个会有些特别,不敬神,不唱戏,单为物资交流。会期十多天,赶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晋陕蒙的商人更是早早就到了。他们带来的东西可真不少:锄头、犁铧、簸箕、笸箩、针头线脑、布匹衣裳,还有各色小吃,甚至还牵着骡马牲口。会场上人声鼎沸,骡马的嘶鸣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成一片,热闹得紧。</p> <p class="ql-block"> 我小时候,每逢四月十八,父亲总会给我两角钱。揣着这两角钱,约上几个同学,我们便相跟上往会上跑。那时候的路还是沙石路,走路的人多,也有骑驴的、坐马车的。我们这些孩子,一路走一路玩,倒也不觉得远。</p><p class="ql-block"> 到了会上,第一件事就是找碗团摊子。五分钱一碗,浇上醋、辣子,用锯条小刀划着吃。那滋味,现在想起来还直流口水。吃了碗团,再去买根冰棍,也是五分钱,咬一口,凉丝丝的,甜到心里。剩下的五分钱,买几块水果糖,装进口袋,舍不得吃,要留着慢慢享用。那时候赶会,对我们孩子来说,简直就像过年一样。</p> <p class="ql-block"> 大人们赶会,心思却在别处。那时候日子紧巴,赶会主要是为了置办农具、买些家里用得上的东西。也有为儿女婚事准备的,扯几尺布,买几件嫁妆。会上还有牲口市,买卖骡马的,都要请个懂行的“牙行”从中说合。两个人袖子里捏手指头,讨价还价,旁人看着神秘,其实那是多少年传下来的规矩。</p><p class="ql-block"> 会场上也有马戏杂技,搭着大帐篷,门口有人敲锣打鼓招揽观众。我们没钱进去,就趴在帐篷缝里往里瞅,看见马在圈里跑,人在马上站,惊险得很。还有变戏法的,空手变出鸽子来,看得我们目瞪口呆。</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了,如今的四月十八会,早已变了模样。小吃摊上,碗团涨到了两块钱,冰棍变成了各色雪糕,那些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反倒让人不敢多吃了。内蒙的烤羊排、汉中的面皮、大同的刀削面、云南的米线,天南海北的吃食都能尝到。赶会的人,也不再是步行或骑马,多是开着车,骑着电动车,还有专门的公交车直达会场。</p> <p class="ql-block"> 买东西的少了。现在谁还缺个锅碗瓢盆呢?网上什么买不到?赶会的人,更多的是为了休闲娱乐。一家人出来转转,吃点小吃,看看热闹,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孩子们照样欢天喜地,只是他们手里的零花钱,早已不是两角了。</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会场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想起父亲给我两角钱的早晨。那时候的父亲,想必也是在这样的会上,为自己、为家人盘算着一年生计的吧?锄头该换了,镢头得添一把,孩子们过年做新衣裳的布也该扯几尺。两角钱给娃们赶会,已是尽了最大的心意了。</p><p class="ql-block"> 古会还是那个古会,日子却早已不是从前那些日子了。以前赶会,是为生存;现在赶会,是为生活。其实想想,这变化里有着自然的道理。时代在往前走,日子在往好里过,古会自然也添了新的内涵。那些记忆里的五分钱碗团、两分钱冰棍,永远留在心里,温暖着从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而现在的热闹,又会成为今天孩子们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这样想着,心里便释然了。古会的魅力,或许正在于此——它像一条河,从昨天流到今天,还要流向明天。河水在变,河床也在变,但它始终滋养着两岸的人们,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欢喜与期盼。</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