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之城

木

辞别折多山凛冽罡风，辞别川西连绵险峰，我们自藏地启程往云南归家，一路穿山越壑，终抵金沙江畔的攀枝花。自康定向南缓缓前行，沿途地貌步步改换，从前色达、昌都一带高寒萧瑟的山野风光渐渐褪去，山地愈发温润丰润，漫坡草场牛羊闲散觅食，成群牦牛之外，时常能撞见结伴的骏马漫步林间。漫山褪去高海拔低矮紫花荒草，茵茵绿草铺满坡麓，白、黄各色细碎野花星星点点缀遍山野，山间大片杜鹃次第盛放，白花如云、紫霞漫坡，层层叠叠晕染群山；林木成团簇立，树冠蓬松宛若堆堆白云，沿路山林墨绿厚重，满目苍翠丰盛。沿途道路路标随处可见熊猫标识，路边景区、观景服务区还错落立着一座座造型憨态的巨型熊猫雕塑，一尊尊依山傍绿而立，成了沿路标志性网红打卡地标，来往游人总要停车驻足拍照留念。

越靠近攀枝花地界，最震撼人心的便是遍地纵横的路桥工程，穿山跨江的隧道与各式大桥连绵不绝，直观见证川南大地经济突飞猛进的巨变。群山沟壑之间隧道密布、首尾相接，短隧通行也要十余分钟，不少特长隧道纵深绵长，穿行全程足足要耗上半个钟头，隧洞灯火通明、路面平整，昔日难以逾越的深山屏障，如今被一条条地下通途轻易打通 。与隧道相伴而生的是千姿百态的跨谷索桥、高架大桥，钢索凌空飞架峡谷，桥身盘旋于青山江河之上，长短错落、气势恢宏，车行桥上，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河谷，一侧是墨绿成团的山林，山野风光与现代基建浑然相融 。沿路接连落成多处现代化服务区，楼宇气派、配套完善，特色地标醒目亮眼，商超、餐饮一应俱全，繁华整洁，搭配连片熊猫雕塑景观，成为路途之上亮眼的风景。回望几十年前三线建设开山无路、全靠人力跋涉深山的岁月，再看如今隧桥如网、大道通达，翻天覆地的基建变化，正是一座城市、一方地域蓬勃崛起最真切的写照。

越往攀枝花方向靠近，人居风貌的变迁更令人心生感慨。忆起初从色达驶出途经昌都堵车之时，沿途藏式民居古朴简陋，原汁原味保留旧时藏地风貌；可康定南下一路，山野间再少见金碧辉煌的大型庙宇，取而代之的是依山散落、一栋栋气派精致的独栋藏式别墅，白墙彩檐、雕花窗棂延续着经典藏式建筑韵味，院落宽敞、楼宇阔绰，一栋栋新式宅院错落隐于繁花绿树之间，藏乡百姓日子蒸蒸日上，从低矮土屋进阶成精致雅居，山河与民居同步焕新，一眼便能看见岁月带来的富足变迁。

车子驶入城区，楼宇顺着山体层层叠叠向上攀升，高低错落、高楼连片，车流顺着起伏街巷蜿蜒穿梭，闹市车水马龙，往来拥堵，山城独有的立体格局，是我平生头一回亲眼得见。同行友人常年奔走四方，去过雾绕层楼的重庆，细细比对后直言，攀枝花依山而建却疏密有度，市容整洁开阔，相较重庆另有一番妥帖舒展的气派。寻宿时更觉新奇，整栋高层楼宇里大大小小客栈、酒店林立，一栋楼便藏着数十家落脚之处。我与老伴平生甚少远行，不熟城区路网，跟着导航几番绕路走错，心头不由得急躁烦闷。幸而一路相伴的挚友始终细心周全，此番整趟滇藏返程，路途攻略、食宿预定全由他一人操劳费心，夜夜提前选好落脚的住处。这天知晓我们迷路，他早早订好房间，守在楼下静静等候，一句“出门走错路本就是寻常小事，不必焦灼”，温言宽慰抚平我满心焦躁。漫漫长途，得此良友相伴，一路妥帖照料，是旅途最珍贵的际遇，也暗自警醒自己，遇事切莫动辄心浮气躁。

细细品读这座城的过往，方知攀枝花从荒寂村落崛起为滨江大城，藏着半个多世纪热血滚烫的三线建设岁月。当年响应毛主席号召、举国推进三线战备建设，我的家乡云南开远原有兵工改制化工厂，大批产业工人辞别故土，跟随建设大军远赴深山驰援攀枝花建设。老一辈前辈口中的往昔历历在目：彼时金沙江两岸尽是荒山野岭，杳无人烟、物资匮乏，没有砖瓦楼房，工人们就地取材搭建竹编草棚，铺一张草席便是床铺；河谷常年燥热难耐，无论男女，平日里一身白褂配短裤便是全部工装，缺粮少水、设备简陋，在寸草难生的深山里白手起家。远古时期，金沙江沿岸便有先民繁衍生息，古时地界跨川滇两省，以大江为界，江南隶属云南、江北归于四川，深山荒谷里只散落零星村寨。清代此地不过名叫上下坝的小小村落，因村口一株高大盛放的木棉（攀枝花树），得名攀枝花村，百年间深山闭塞，人烟寥寥。上世纪五十年代，地质勘探者在群山深处勘测出储量惊人的钒钛磁铁矿，矿产储量冠绝全球，国家启动轰轰烈烈的三线建设，数十万建设者从全国各地奔赴蛮荒深山，开山筑路、建厂炼铁。1965年，为建设与保密所需，此地定名渡口市，大批厂房、楼房顺着金沙江河谷依山修建，荒山野岭慢慢兴起工业新城；1987年，渡口恢复本名攀枝花，成为全国唯一以花卉命名的地级市，从深山荒村蜕变为赫赫有名的钒钛钢城，是名副其实用无数建设者血汗筑造起来的英雄之城。

岁月流转，昔日开山建厂的工业钢城已然脱胎换骨。得天独厚的干热河谷气候，全年日照充沛，年光照两千七百多小时，全年两百余天艳阳高照，没有凛冽寒冬，一年四季只有春夏秋三季，年均气温适宜、温润宜居。依托优越日光资源，城内矗立日光聚光塔，依托充沛日光发展新能源产业，把得天独厚的阳光资源化作城市发展新动能。暖融融的气候催生出满域鲜果：芒果、石榴、枇杷、莲雾轮番上市，街边市集水果价格亲民，几块钱便能满载而归，轻松实现水果自由，高楼林立的繁华表象之下，藏着平实低廉的市井生活成本，繁华不浮华，富足又安逸。凭借独一无二的暖阳气候，每年秋冬时节，全国各地大批候鸟式旅居老人奔赴此地避寒过冬，康养过冬的热潮经久不衰，阳光花城美名远扬。曾经只为炼钢而生的荒山，如今绿植遍地、花木满城，百万株攀枝花木棉年年春日红火绽放，依山而建的高楼顺着山势错落铺开，老厂区与新式居民区相融，工业风骨与康养烟火共生。从城市分级来看，攀枝花在全国城市榜单里划为五线城市，虽建制分级不高，但人均GDP常年稳居四川前列，城市底蕴与发展潜力格外突出。

白日穿行街巷，看山城层楼倚山而立，市井烟火热气腾腾；傍晚挑拣清甜鲜果，尝本地平价风味。从色达雪域到康定河谷，再落脚金沙花城，一程山水一程人情，山河巨变藏在一城的沿革里，温暖陪伴融在朝夕旅途间。原本不在行程规划之内，全靠挚友极力劝说，特意绕行留宿一晚，也算我与这座英雄城池结下难得缘分。这座从深山泥土里生长出来的英雄之城，一半是三线建设沉淀的铁血风骨，一半是暖阳鲜果滋养的温柔烟火，成为我们归途之中，一笔难忘的风物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