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图/天玉

付宝达

山花开了，就开在村口那道坡上，红的、粉的、淡紫的，不争不抢，却把整个春天顶在头顶。我蹲在田埂边看她摘野菊，新布鞋的鞋尖还沾着泥，脸蛋红得像刚剥开的山柿子。她把一束花别在耳后，忽然抬头问我：“城里人也戴花吗？”我没答，只把相机递过去，她第一次摸镜头，手指悬在半空，不敢碰，像怕惊飞了什么。

山花没进过城，却把城里的梦揣在怀里——姨娘寄来的糖纸，她叠成小船，说要顺溪水漂到北京去；核桃山楂装在粗布兜里，沉甸甸的，是奶奶熬了三夜才晒好的；她踮脚看我手机里肯德基的图片，眨眨眼：“鸡真能上架？那它飞下来，算不算逃学？”我笑出声，她也跟着笑，笑声撞在山壁上，又弹回来，一来一回，仿佛整座山都在应她。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老槐树下，她剥开一块水果糖，舌尖刚尝到甜，就赶紧包好，塞进贴身的小布袋：“留着，回去化给奶奶喝。”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把糖含到化了一半，再小心吐出来，用糖纸包好，压在枕头底下，当一封没寄出的信。

山花不是名字，是山里人喊惯了的称呼——像喊一朵云、一缕风、一捧刚冒头的嫩芽。她不识西餐，却知道玉米该在谷雨前下种；她没坐过地铁，却能听出哪阵风是从秦岭那边翻过来的。她背的不是地瓜，是整座山的晨露与夕照；她提的不是山楂，是酸涩里裹着的、等得及的甜。

我原想拍张照，留作此行的印记，可相机偏偏在那一刻卡住，屏幕一暗，跳出一行字：“部分内容上传失败，无法展示，请重试上传。”我愣了愣，山花凑过来看，指着那个灰圆圈里的感叹号，笑说：“像不像咱村口那块老石碑？风一吹，就‘咚’地响一声。”我点头，没重试——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被上传。它该留在山风里，在她踮脚摘花的指尖上，在那块没寄出的糖纸折成的小船里，顺水漂远，不靠信号，不靠云端，只靠山记得，她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