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味的相聚​ 苗旭宏

晓霞初阳

昨晚，近30年没有任何联系的老同学不知从哪里得到我的电话号码，忽然来电说：“好些年没见过面了，十分想念，明天要来重庆旅游，看我想吃老家什么？他给我带”。尽管心里暗想：我每年都要回几次老家，要是想见，我每次回到县里，他应该会听说的。然而，不论怎么想，念及曾一起寒窗苦读的情分，次日我还是一大早满心欢喜地开车去机场接他，并着人提前挑选本地口碑好的菜馆，并特意邀请两位好友陪其品尝重庆美味。

老同学来了，我还推掉手头琐事，计划专门抽出两天时间边陪他玩，边重温少年时光，聊聊青春过往，说说家长里短，好好叙叙旧。谁料，短短一顿饭吃下来这位老同学的一言一行，硬生生让人从起初的客气寒暄，很快变成哭笑不得，唏嘘不及，从“众人捧客”变成了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个人秀”，他一路目中无人毫无顾忌的显摆下来，直叫众人兴致全无，只觉厌烦不已。

虽然几十年没见过面了，但我还是知道他在我们那不足八万人的小县城混了半辈子，至今仍是基层单位里一名普通职员，朝九晚五，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一年到头勤勤恳恳，精打细算，收入徘徊在十万门槛之下，除去日常开销、人情往来，养家糊口也是紧巴巴；论身份，无职无权，在单位向来默默无闻；论学识眼界，自打走出校门便常年守在一方小天地，日常活动范围绕着县城打转，知识储备早已成了半瓶水。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平平无奇，妥妥的普通人却在我的几个走南闯北，个个见多识广，身价不菲的朋友面前处处摆出一股“高人一等”的姿态，吹起牛来不着天不着地，大家越是热情客气，谦和招待，这位老同学便越是从头到脚端着架子，放飞自我，自负张扬，一举一动都透着滑稽。令人不禁感叹：吃过的饭很多，见过的人不少，但最让人五味杂陈，十分尴尬的往往不是陌生人而是多年未见、一见面就天马行空，海吹瞎编，不着边际。

餐馆选在长江南滨，既可观江景又可餐后煮茶聊天。我陪他刚踏进门，朋友们纷纷起身递烟倒茶，满心客气地递上菜谱请他点自已喜欢的菜品，可是谁也没想到，他拿起菜单，故作老练地翻了翻，嘴角一撇，轻轻摆手，语气不屑的说：“你们城市馆子的菜花里胡哨只讲究好看，味道实在不如我们老家街上的小店，柴火灶炒出来的菜那才叫原汁原味，尤其你们这里的网红店，都是噱头，华而不实。”弄得几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该如何接话。我只好尴尬地笑着附和：“各有风味，没必要较真。”谁知，这才是他自负“高光输出”的开场。

菜品上桌，他瞧见店里新式餐具、特色饮品，眼神里分明藏着好奇，却又刻意扭过脸，装作司空见惯的样子，滑稽又别扭。席间，我知道好些特色菜式他明明压根没吃过，他眼神里虽满是好奇，却又装出一副吃遍天下的美食家派头，浅尝几口便开始拿腔拿调，评头论足，挑刺打趣，生怕被人看出少见多怪，却又浑身上下写满“我比你们都懂、都厉害”。那种“优越感”把满桌陪他吃饭的人愣是弄的好像“不配陪他”，洋相出了一桩又一桩。聊起工作，他越发肆无忌惮，一副久经职场，看透世事的模样。有位老总随口提及行业发展趋势，他立刻打断，眉头一皱，语气笃定又傲慢：“你们都是纸上谈兵，不懂实际！你们这些在城市上班的，看着光鲜，实则死板，不懂变通。政策再好，也得靠人情世故，没有人脉也白搭。”这个话题瞬间激活了他漏洞百出的高论，要么凭着一知半解胡乱发表看法，要么张冠李戴，东拉西扯与话题搭不上调。旁人稍加指出他话语里的疏漏，他便当场拉下脸，梗着脖子拔高声调强行辩解，哪怕逻辑漏洞百出，也要不懂装懂，死撑颜面把歪理说成立论。酒过几巡，他话匣子彻底收不住了，先是大谈县城生活多么惬意，吐槽大城市节奏快、花销大，人人都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言外之意就是他的日子过得最通透、最自在。转头又开始打探我的工作、薪资和日常起居，问得细致入微。出于礼貌我“汇报”的不温不火。他见我态度温和，愈发放开了手脚，开始挨个点评当年的同班同学，谁混得出色“不过是运气好”，顺带编讲人家坏话，还不忘冷嘲热讽；讲到日子过得寻常的同学他又露出几分自得。昔日的同窗情谊，在他嘴里彻底变了味，从头到尾他总习惯踩着别人抬高自己。我本想多年未见就多一份包容吧，始终笑脸相迎，耐心倾听，可我的客气与和善在他眼中反倒成了示弱。他愈发肆无忌惮，句句都想压人一头，听得人心里堵得慌。最逗的还得数聊见闻、谈学识，大家聊到当下的新鲜事物、网络热点，智能设备、新兴业态，他一知半解，洋相百出；聊历史人物典故，他把朝代说的乱作一团；聊生活常识，他的见解片面又离谱，妥妥的半瓶醋，晃得叮当响。那副死要面子的模样滑稽得让人当场笑出声，他却浑然不觉。

碍于情面，我始终静静听他“指点江山”，心里却实在想不明白，大家都是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安稳度日本就值得知足，为何非要活在毫无底气的显摆里？难道长久囿于一方小天地，眼界被局限，生活缺少亮点，只靠嘴上的吹嘘、刻意的傲慢来掩盖心底的自卑，有意义吗？哪个明眼人听不出他是用浮夸的言行筑起一层外壳，殊不知这层外壳，在外人看来格外滑稽。反观那些真正有阅历、有实力的人见过天地辽阔，深知人外有人，反倒格外低调谦和，从不靠没底气的炫耀刷存在感，更不会把贬低他人当作乐趣。唯有眼界狭隘、内心空虚的人，才会把吹牛显摆当成日常，把虚浮的优越感当成资本。

最让人不耐烦的是，他细致入微地打探完我的情况后，又摆出“过来人”的姿态嘴上一边吐槽在城市生活看着光鲜实则内卷，开销大、活得太累，没多大意思。一边又旁敲侧击打听城里的机遇、薪资、居住条件，言语矛盾又别扭。继而聊起工作，他立马化身“职场大佬”，唾沫横飞地讲起所谓的生存之道。我偶尔插话还没说完，他就大手一挥打断，开始数落我做事死板，不懂变通，工作哪用讲那么多条条框框？会做人、会钻空子才是本事，仿佛吃透了世间所有门道，甚至把各行各业点评了个遍，全天下的工作模式都不如他在小县城的那一套“生存法则”。我心里暗自憋笑，懒得争辩，但这老兄接着又大炫自己在县城的“人脉圈子”，先是与这个局长是兄弟，与那个乡长是“过命死党”，张口闭口“我朋友都是体制内领导”“我这边办事一句话的事”“你们城里不如我们县城路子活”。话里话外暗示自己交友广阔、门路众多，好像他在小县城手握半壁江山，是当地手眼通天的人物。听得一桌朋友都偷偷侧目。据我所知，他日复一日做着重复琐碎的基础工作，多年原地踏步。论社会地位，连个科级干部都没混上；论资源人脉，基本自给自足，他所说的那些“当官的”我大多了解，可以说与他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在他嘴里却成了随叫随到的贴身亲信？我这老同学怎么好意思言谈举止间总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优越感，把自己从头到脚“显摆”成高高在上的人生圆满，段位碾压全世界呢？本来同学一场，自带青春滤镜。接到他我原本觉得旧相识重逢，不论高低，不比贫富，聊聊少年旧事，说说日常琐碎，温和坐坐便是美好相聚，所以我才二话不说，热情拉满，招待拉满，耐心包容也拉满。结果，接待这货，整场饭局我本想聊聊当年谁逃课、谁被罚站、谁青春懵懂，可他全程只想碾压，只想证明我比你厉害。你只要淡淡附和，他就越吹越离谱；你礼貌微笑，他会以为你折服、你羡慕、你不如他…．．那种感觉特别折磨人。

整场饭局，他开启全天候“炫富炫人脉炫通透”模式，我们虽全程笑脸相待，包容他的浮夸，迁就他的脾气，但你越是照顾情面和善与礼让，在他眼里反倒成了“软弱”，句句话都想压人一头。明明我真心诚意掏的旧日情谊，但他回馈的则是无休止的自我标榜，无底线的抬高自己，贬低别人，而且你越客气，他越膨胀；你越热情，他越显摆；你越尊重，他越张扬自负，让人厌烦——这种人厉害就厉害在：人普通，架子不普通；实力一般，优越感不一般。聊格局，他没眼界；聊见识，他走不出县城；聊认知，他片面狭隘。他最大的可贵特长就是：啥都略懂一点，啥都敢指点一通，啥都能吹出优越感，但凡接不上的话题，他一律会用“我看得比你透”强行收尾。本来，同学情最干净纯粹，能重逢是惊喜，最后却硬生生被他弄成一地鸡毛，变成尴尬。

于是，我心里暗自打趣：老哥，平凡无罪，虚荣最累。你吐槽城市房价高、节奏快，人人疲于奔命，活得太累，大肆宣扬自己活得悠闲自在，言语间暗戳戳提示满桌人都不如他活得“通透潇洒”。可明眼人谁不明白县城悠闲的背后是选择少、机遇窄，你所谓的悠闲，会不会正是局限在方寸天地里的原地踏步？眼界长期被困在小圈子里，自然只能靠一点虚无的优越感自我麻痹，表面看似嚣张自负，内里却是深深的自卑，即是在昔日并肩说笑的同窗面前，那曾经年少的纯粹坦荡，也被虚情假意的伪装磨掉，那份珍贵的同学情自然也变了味道。

一顿饭吃得人身心俱疲，原本期待的老友相聚，生怕怠慢了他，但他全程高高在上、指指点点，说话尖酸，好为人师，毫无分寸，处处炫耀弄得全没了兴致。散场之后，我依然硬着头皮陪老同学去逛距饭店不远的网红景点洪崖洞。走在繁华街道上，他眼神四处打量，看到人山人海的景区和游客，老同学又开启吐槽模式：“就这么座吊脚楼，就这么条长江，这些人真是吃饱撑的，几百公里赶来凑热闹？看到全国独有的轻轨列车穿楼而过，众多各地前来的游客纷纷惊叹，他驻足观望半天，眼神里虽然满是好奇，嘴上却忍不住唏嘘：“重庆这地方不是山就是江，发展起来真是难。你看嘛，连火车都得从居民楼中过。”一副“见怪不怪”并不屑的模样——尽管我本想边陪他逛边给他讲解山城地貌与特色，但私下想想还是算了，免得与他抬杠。一路上像陪大人物似的小心翼翼，没敢多说一句话，唯恐招待不周这位老兄回到老家后会把我贬成什么“孙子”。他的嘴，我有点怕。

同窗一场，缘分来之不易，我非常怀念年少时的美好时光，所以原计划抽出两天时间陪其逛逛重庆，但一天招待下来突然感到：陪这位“洋相鬼”心太累，你掏心掏肺热情招待，最终换来的很可能不是双向尊重，弄不好稍有不周，他这种从头到尾把刻薄当风趣，喜于点评万物，惯于把贬低他人当成炫耀资本，一举一动自带戏码的“洋相鬼”回到老家会给我编排出什么有趣的“坊间谈资”去显摆呢。更何况经历过这一回我也明白，热情和真心要留给懂得彼此尊重的人，所以还是尽到地主之谊就好。不过话说回来，大千世界，百人百性，每个人的生活环境、认知层次各不相同，有的人一生谦卑自省，有的人则困在狭隘认知里，处处摆出一副阅尽世事，俯瞰众生的模样，说话做事处处透着别扭的傲慢，细细品来，荒诞之余倒也是一桩趣事。当然，他有他的小骄傲，咱守咱的坦荡善良，彼此尊重，不必较真，便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当我把老同学送到酒店，告诉他安排有变，明日无法全程陪同时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失望地嘴上说着场面话，可走进电梯的脚步却透着一丝局促。望着他的背影，我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