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香聚京华，手足叙情深

海纳百川：马 歌

刚过芒种，北京的暑气就被一场细雨揉得软了下来，风裹着江南似的湿意漫过大街小巷。长安街沿线的国槐树，一身浓绿被雨水洗得发亮，每片叶子都坠着圆滚滚的水珠，风一吹，水珠顺着叶脉簌簌滚落，砸在青灰色地砖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湿痕。这雨是断断连连、忽大忽小的：方才还只是牛毛似的淅沥，转瞬间就成了瓢泼，顺着楼檐扯出一道道白亮的水线，把街边便利店的玻璃蒙成了半透明的雾；等你刚找好行车的方向，它又悄悄收了势头，只剩零星雨丝蹭过脸颊，带着芒种特有的草木清香，混着街角槐树花的甜香，一个劲往人鼻子里钻。

顺着长安街往东走到双桥这一片，高楼矮楼错落铺开，新修的地铁线穿城而过，玻璃顶的地铁站在雨里亮得清透。来往的年轻人背着书包、提着电脑，步履匆匆，再过一天就是高考，地铁站沿线已经贴好了大大的“考生优先通道”标识，穿蓝马甲的志愿者撑着伞守在出口，给赶考的学生递免费矿泉水。我坐在孩子开的车上，看着这群年轻人后背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盛了满眶星光，忍不住想起五十年前自己赶高考的样子：那时候我们揣着玉米面饼赶路赴考，哪想到半个世纪过去，年轻人的梦想还是一样滚烫明亮，只是脚下的路，比当年我们在东北老家赶考时，好得太多太多了。

今天是二〇二六年六月六日星期六，四个“六”凑在一起，是攒了百年才有的好光景，老辈人都说，这是顺顺当当的好日子。昨天傍晚我刚给阳台的花卉浇完水，手机就响了。是在北京帮衬子女带孩子的胞弟打来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亮，“明天就是六六顺的好日子，我和你弟妹订了双桥附近徽州人家的酒楼，喊上大姐，咱们姐弟仨连各家子女聚一聚。”我握着电话走到窗边，看着水珠慢慢浸进茉莉的白花瓣，嘴里一口应着，攒在心里头许久的想念，一下子就漫了开来。

我们兄妹三个都是在东北老家长大的，后来各自成家立业：大姐跟着孩子定居北京，我退休后也和妻子来北京跟子女同住，弟弟夫妻俩这些年一直在北京帮女儿照看孙辈，也在北京安了家。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就算都在北京，也隔着几十公里的路，想见一面都得攒大半年的档期。那天挂了电话，我一整夜都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全是小时候的样子：当年大姐带着我和弟弟去野外山边采山里红、刺玫果、山丁子这些野果，被父母发现的时候，大姐把我和弟弟推到身后，自己挨着骂；冬天我脚冻得生了冻疮，弟弟偷偷把他的棉靴脱给我穿，自己穿单鞋去上学；后来我上山下乡又去了部队，姐弟三人送我到市中心的大旅社门前，车开出去老远，还能看见三个身影站在风里不停挥着手。

今天我们跟子女开着车、撑着伞提前到了酒楼，顺着服务员指引推开303包厢的门，弟弟和弟妹已经在等了。几个月没见，弟弟还是老样子，头发又白了不少，可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弟妹笑着接过我的雨伞挂在门后，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菊花茶。刚坐下来聊了两句，弟弟的手机就响了——大姐坐了一个多小时地铁，已经到双桥地铁站了，年纪大了出了站找不到酒楼的方向。我家孩子抓起钥匙就站起来：“我开车去接！”弟媳也跟着说：“大姐拎了好多东西，走路累。”说着就和小亮一起下楼开车去接。没多大一会儿，包厢门就被推开，大姐带着一身雨气进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手里推着个购物车，打开一看，好家伙！全是她给我们准备的东西：自家买的馒头、山药面、鸡蛋，还有袋装面粉，说带给我们尝尝，说这些粮食带着不一样的实在味道。

人都到齐了，包厢里一下子就热热闹闹的。弟弟从墙角拎出一个精致外包装的盒子，打开是一瓶珍藏了好多年的上等好酒，瓶身上都蒙着薄薄一层灰尘：“这是当年孩子一位朋友送的，一直藏着没舍得喝，今天姐弟聚齐了，拿出来大家尝尝。”洁白的圆木桌上，菜一盘一盘端了上来：最先摆好的是四道清爽冷拼，脆生生的麻酱白菜，腌得恰到好处的穿心莲生菜，清清爽爽开了胃；紧接着热气腾腾的大菜接连端上桌，油亮的炸大虾壳酥肉嫩，咬一口鲜香味直钻喉咙；炖得鲜嫩的牛排，吃上一块满是醇厚肉香；徽式红焖肉肥而不腻，最亮眼的还是徽菜招牌臭鳜鱼，闻着是微微发酵的独特香气，吃起来细嫩紧实，鲜得人舌头都要化了；最后端上来的烤饼，薄薄一层烤得金黄酥脆，咬开带着甜甜的香气，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甜香，跟我们小时候妈妈在灶台烙出来的油饼味道一模一样。

酒已经斟满了，玻璃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作响。弟弟端着杯子开口，我看见他端杯的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微微颤抖，开口的声音却沉稳笃定：“咱们兄妹三个，从东北老家出来，这么多年各自跟着子女在外面奔波，能在北京城凑齐了吃这一顿饭，算一算快三年没聚齐过了。说起来也真奇怪，年轻时候总一门心思往外面的世界跑，盼着能闯出名堂，到现在我们都老了，心里就只剩一个念想，总想见见亲兄弟姐妹，能坐下来安安稳稳聊聊天。这不是什么要谈事的应酬，也不是非要吃什么山珍海味，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是血缘亲情在喊着咱们往一块凑啊。”

一席话落定，安静的包厢里静了好一瞬，接着坐在对面的大姐抬手抹了抹眼角，红着眼眶点着头连说“没错”。我握着手里温热的酒杯，心口翻来覆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可不是吗，我们这一辈子，认识过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交过那么多推心置腹的朋友，遇到过那么多能一起把酒言欢的伙伴，可只有兄弟姐妹，是从你落地哭出声那天起，就和你踩着同一片东北黑土地长大，吃着同一口铁锅里的饭，共享着父母分给我们的那点疼爱，一起挨过饿、受过冻，分过半块硬邦邦的玉米面大饼子，还挤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凑着光补过衣服的人。

很多人总问，亲情到底是什么？于我们兄妹三个来说，是你走路摔了疼得钻心，第一个想找的人，不是泛泛之交的朋友，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姐妹；是你突然发了一笔小小的奖励，忍不住第一个想分享的人，不是天天见面的同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是你受了委屈、被人欺负了，第一个站出来帮你撑腰说话的人，还是你的兄弟姐妹；是到老了你走不动路了，坐下来还能和你一起翻旧账，说小时候偷摸掏鸟窝被蛰得脸肿的糗事，说着说着就笑出了眼泪，笑着笑着又想起当年的苦，哭红了眼睛的人，从头到尾只能是兄弟姐妹。它从来不像爱情那样轰轰烈烈，也不像友情那样热热闹闹，它是悄悄藏在你骨头里的东西——不管你走了有多远，混得风光还是普通，只要你回头，它就安安稳稳在那里等着你，不怪你走得远，不怨你平时联系少，只要你开口说一句“聚聚吧”，所有人都会放下手里的事，拼着也要往你这边赶。

我们生在这个时代，说起来实在是太幸运了。年轻时候我们赶上上山下乡，有的当兵为了保家卫国，后来恢复高考，我们挤着过独木桥考上大学，再之后成家立业，一步步走到今天。那时候年轻苦的时候，做梦都想不到，老了能住在北京城里，坐在亮堂堂的酒楼包厢里，吃着各式各样的好菜，喝着藏了好些年的好酒；想去看哪个孩子，买一张高铁票三四个小时就到了，哪怕隔着千里远，点开视频就能看见脸，张口就能说上话。要是没有国家这么多年一步步发展变化，哪有我们现在这样安稳踏实的日子？哪能让我们这些老头子老太太，老了还能享受天伦之乐，还能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我们这代人，跟着国家一起走过了最苦最难的日子，也陪着国家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好日子，这份感恩从来不是挂在嘴上说说的，是实实在在刻在心里头的。我们从前淋过缺衣少食的冷雨，才更懂现在这国泰民安的春风，吹在身上有多舒服，有多温暖。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话慢慢多得说不完。我们三个都已经是七十岁左右的人了，大半辈子过去，子女都早已成家，孙辈也都一个个长大了，现在放在我们心里最大的事儿，就是把自己的身子骨好好照顾好。

弟弟第一个开口说，他现在每天早上天刚亮就起来，绕着住的小区慢慢走两圈，之后再打半个钟头太极拳，弟妹陪着他一起，晚上吃完饭，老两口再一起去大运河遛弯。前些年他血压有点高，天天吃药也稳不住，这几年坚持天天锻炼，现在血压也稳了，晚上觉也睡得香了。他说：“我们这代人，不给孩子添负担就是给他们最大的帮忙，你把自己身体养好了，孩子才能放心在外头拼事业，我们自己也能多活几年，多看看这个还在不断变发展的世界，还能和哥姐多聚几次。”

大姐坐在旁边笑着接话，说她现在早就把心态放得特别平，年轻那阵总想着帮孩子攒钱，帮着带孙辈还总怕哪里做得不对对不起孩子，现在彻底想开了，孩子有孩子的活法，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日子，不该我们管的就少操心，每天早上跳跳广场舞，下午和老姐妹们逛逛街，周末在家做点自己爱吃的口腹，把自己哄开心了比什么都重要。大姐说：“人这一辈子，心宽一寸，病退一丈，心态好了，吃嘛嘛香，什么毛病都找不上门来。”

我也跟着他们搭话，我说：如今日子过得格外舒展：每天天刚亮我便起身，先靠着阳台桌椅读半钟头书，等思路润开了，就铺开纸笔写一两个钟头随笔，把晨读里攒的细碎感悟都落进字里行间。等写完收拾好一切，吃过老伴做的热乎早餐，便下楼去街心公园，和相熟的拳友们打一套太极拳，周身筋骨都舒展开。慢悠悠踱回家，再给阳台上开得热热闹闹的月季浇浇水，给矜贵的兰草松松盆土，连风里都浸着安稳的香气。下午约着小区的老伙计去公园溜溜弯，晚上孩子下班回来，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顿热乎饭。那些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我早就不想了，也不和别人比儿女混得好不好，比谁的房子大车子贵，我们自己把自己的小日子过舒坦了，就是天大的福气。你越是计较那些有的没的，心里就越是堵得慌，心里堵了，身体自然就要出毛病，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该放的放，该忘的忘，剩下的日子，就怎么开心怎么过。

其实我们翻来覆去说的，始终是同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人活到七十岁，拼的从来不是别的，就是一副好身子骨，一份松弛的好心态。只有把自己的身体照顾舒坦了，才能陪着老伴慢慢消磨岁月，从青丝走到白头；才能守着孙辈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们跑跳嬉笑，送他们闯新的天地；才能时不时和兄弟姐妹凑在一起，围坐一桌吃顿热饭，慢悠悠聊一整天家常。这从来不是自私，这是对自己负责，更是对整个家庭负责——你把自己照料好了，就是给一家人积福，就是给子女晚辈省了心。

窗外的雨还在断断续续落着，雨珠敲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包厢里却暖烘烘的浸着烟火气，醇厚的酒香混着菜肴的鲜香，笑声一波接着一波漫出来。从上午十一点落座，坐到下午两点多，三个多小时的工夫不知不觉就溜了过去，谁都没提起身告辞的话。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小时候偷摸掏鸟窝、分糖块的趣事，说着谁家孙辈考出了好成绩，说着前阵子自驾去了哪里看风景，说着下次聚会该选什么地方，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气息，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亲情酿成的甜。

终于要起身走的时候，大家都挤在包厢门口站着，你扶着我的胳膊，我拉着你的手，攥了好久都舍不得松开。大姐先开口说：以后可得多聚聚，别总说忙啊忙的，我们都这把岁数了，能见一次就多赚一次，能凑就多凑几回。弟弟跟着接话：大姐说的对，下次我找个近郊的农家乐，地方敞亮空气好，我们慢悠悠待一整天，好好聊够。我望着眼前的姐弟俩，两个人头发都染了霜，背也慢慢驼了下去，可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那是血浓于水的光，是从小一起长大藏在心底的光——不管走了多远，分开多久，只要一见面，这光就会立刻亮起来，暖得人胸口直发烫。

我们走出酒楼的时候，雨还在稀稀拉拉下着，天边已经透出一点淡淡的蓝，空气新鲜得像是被清水洗过一遍，路边的树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就送来雨后青草混着泥土的清香。弟弟的女婿开车送姐姐去地铁站，我们也转身上了回家的车，我望着窗外北京的街景，高楼错落有致，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看啊，这就是我们的一辈子：从东北乡下的土坯房，到北京城里的高楼居所，从三个挤在一张炕上睡觉的小孩子，到三个鬓发全白的老人，我们走了那么远的路，经了那么多的事，可不管走得有多远，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心底藏着割不断的情。

这四六六大包厢凑出来的好日子，图的从来不是什么吉利数字，是我们姐弟三人斩不断的手足情，是这个时代给我们这辈人攒出来的好日子，是刻在每个中国人骨子里的团圆念想。亲情从来都不是挂在嘴上说的，是你难的时候二话不说伸手拉你一把，是你开心的时候真心实意过来陪你一起笑，是你老了走不动的时候，还能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的家常饭，说几句掏心窝的贴心话。愿我们这份手足情，能长长久久牵下去；愿我们往后的好日子，能岁岁年年都安康；愿每一个人，都能早早懂得亲情的珍贵，都能在慢慢老去的路上，有亲人陪在身边，一起走，一起笑，一起看这越来越值得期待的人间。

照片来源：宵宵

2026年6月6日星期6

　　记录美好、分享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