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美的诗.古代诗人的传奇人生》(七):张九龄篇

老潘（潘景卫）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感遇十二首.其一》张九龄 唐玄宗开元二十四年(736年)，张九龄因受李林甫排挤而罢相，远谪荆州长史。从权力中心骤然被边缘化，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懑与不平。远离朝廷，身处异地，年过六旬的张九龄还面临生活上的诸多不便与精神上的孤独，这种政治上的挫折与生活环境的改变，也成为他创作《感遇》组诗的契机。 在诗中，诗人自比为兰桂，孤芳自赏，不同流俗，却因为曲高和寡而不为世人所识，以至于才能被埋没。但兰桂之所以脱俗，正是因为自己生性高洁，不会为了一些私利便放弃自己心中的坚持，去迎合那些低俗的小人。 和张九龄大多数诗作一样，这首看起来咏物的诗，也是一首政治诗，抒发的还是自己的政治理想。按说这首诗不算太有名，即使在张九龄自己的诗里，也算不上最出名。那么老潘为何选它作为本文开篇的诗呢？ 因为这首诗是作为《唐诗三百首》的第一首诗登场的，把李白、杜甫、王维等诗坛大佬全都挤到了身后，这堪称是殊荣了，既是这首诗的荣耀，也是张九龄的荣耀。 原来《唐诗三百首》是清代乾隆年间无锡人孙洙和妻子徐兰英共同编撰，他们将五言诗放在第一部分，又因为张九龄出生比较早，《感遇.其一》便占了先机，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张九龄是一代贤相，为人刚正不阿，直言敢谏，从不趋炎赴势，不管是人品还是官品，文采还是口碑都堪称完美。这样一个品性高洁之人的诗作为《唐诗三百首》开篇，确实让人信服。 张九龄的诗风继承汉魏风骨，文辞清澹，在初唐诗风向中唐转变中起到了关键作用，也为唐诗的发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在《唐诗三百首》中共选了三首张九龄的诗，另有《望月怀远》和《感遇.其二》也被收录: 江南有丹橘，经冬犹绿林。 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 可以荐嘉客，奈何阻重深。 运命唯所遇，循环不可寻。 徒言树桃李，此木岂无阴。 《感遇.其二》张九龄 　　唐高宗咸亨四年(673年)，(一说678年)张九龄生于韶州曲江(广东韶关)一个世代仕宦的家庭，一名博物，字子寿。其曾祖曾任韶州别驾，祖父曾任窦州录事参军，父亲张弘愈曾任新州索卢县丞。 张九龄幼时即聪慧异常，九岁知文，十三岁时就能写出好文章。他用书信干求广州刺史王方庆，王方庆读信后大加赞赏:“这孩子今后一定会有所作为”，刺史大人的鼓励，也让张九龄更加努力。 青年时的张九龄才智过人，勤奋好学，能诗善文，堪称一时之才俊。 江林多秀发，云日复相鲜。 征路那逢北，春心益渺然。 兴来只自得，佳处莫能传。 薄暮津亭下，余花满客船。 《春江晚景》张九龄 武则天长安二年(702年)，张九龄赴长安应进士试，主考官是著名诗人、时任考功员外郎的沈佺期。考试中张九龄才华横溢，表现优异，深受沈佺期青睐，推为进士第一，（当时还无状元称号）一时间朝野哗然。原来张九龄来自岭南，当时公认的偏远地区，不仅经济落后，其文化教育也严重滞后于中原地区。 来自偏远落后地区的小子，居然高中第一，其中定然有弊。朝议汹汹，一些落榜士子心生不满，到处散布沈佺期受贿的流言。 武则天下令彻查，其实所谓受贿，亦是来自政敌的冷箭。果然，沈佺期终因依附权臣张易之兄弟等罪名入狱并流放驩州(今越南荣市)。受其影响，这一次考试成绩全部作废。 随后，中书令李峤主持重试，就是那位写出过“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名列“文章四友”的著名诗人，张九龄再次脱颖而出，确认了进士身份。但此前舆论风波以及政坛倾轧，让他心有余悸。张九龄没有如常规进士那样立即被授秘书省校书郎，而是选择退职，返回岭南老家待选。这是张九龄在仕途上的第一次重大挫折。 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张九龄的这次回乡，虽是暂时挫折，但于他人生而言，却也因此而逢伯乐。长安三年(703年)，宰相张说因得罪武氏宠臣张昌宗，被贬至岭南。过韶关时，张说看到张九龄的文章，拍案叫绝，夸奖其文:“有如轻缣素练”，能“济时适用”，预言其必为“后来词人之冠”，一见而厚遇之。因二人同姓张，张说更将张九龄视为同族兄弟。 张说博学多才，是当时文坛领袖，又是朝中多有建树的重臣。他的赞赏对当时仅是初出茅庐的张九龄来说，无疑是莫大的鼓励，他更加用心的学习，也努力研究治国之道。 遥夜人何在，澄潭月里行。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 外物寂无扰，中流澹自清。 念归林叶换，愁坐露华生。 犹有汀洲鹤，宵外乍一鸣。 《西江夜行》张九龄 　　武则天神龙三年(707年)，张九龄再赴长安，应“才堪经邦科”试。这是皇帝临时下诏开设的选拔特殊人才的考试，不同于“殿试状元科”，该科侧重选拔具备治国理政才能的人才。参考人员多由地方举荐应试，由皇帝亲策或朝中重臣主持。在众多参考俊杰中，仅有两个人及第，张九龄再次脱颖而出，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 张九龄任了几年秘书郎，被视为是张说一系，张说与时任宰相姚崇不合，因而久久不得升迁，他心中郁闷，萌生归乡之念。其时江山已归李氏，正好太子李隆基意气风发，欲有所作为，举天下文藻之士，亲自策问，开“道侔伊吕科”。 伊指伊尹，吕指吕尚，都是古代大贤，该科旨在选拔治国才能堪比伊尹、吕尚的经济大才，是高规格拔擢人才的渠道。唐玄宗先天元年(712年)，张九龄应“道侔伊吕科”试，获优等，升为右拾遗，玄宗即位后又改任左拾遗。 这两个职务品级均为从八品上，看似不高，却负责审核政令、补正缺失，对诏令起草提出异议，举荐人才，责任重大，甚至可以廷争面折，向来为朝中重臣所看重，是实权位置。 送客南昌尉，离亭西侯春。 野花看欲尽，林鸟听犹新。 别酒青门路，归轩白马津。 相知无远近，万里尚为邻。 《送韦城李少府》张九龄 张九龄为李隆基所看重，但他与宰相姚崇的矛盾却越来越大。姚崇也是一代名相，他与张说之间的矛盾，可以说是理念之争，而非私怨。张说执政是重德行，抑浮华，而姚崇却重效率，用能吏。 张九龄任左拾遗时，上书劝姚崇“远谄躁，进纯厚”，实则是批评其用人偏亲信之人，纵容下属贪纵。姚崇虽然表面上纳谏，调整了部分用人，但对张九龄的耿直尖锐却渐生不满，称其“封章直言，不协时宰”。毕竟，他和张说两个大佬理念不合，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孩也在里面瞎搅和，看我收拾你。” “大佬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姚崇只是对张九龄表示了不满，私底下评论了几句，张九龄就感受到了压力。朝中群僚看自己的眼神不对了，公务也没往日顺畅，他一看势头不对，干脆辞官回乡，暂避锋芒。唐玄宗开元四年(716年)，张九龄称病辞职，回到岭南韶州。 大佬姚崇也没落好，同年年底罢相，就此离开了政治中心。 海燕何微眇，乘春亦暂来。 岂知泥滓贱，祗见玉堂开。 绣户时双入，华轩日几回。 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归燕诗》张九龄 　　唐玄宗开元四年(716年)秋天，张九龄回到岭南，他并没有闲居，而是想着为家乡做点实事。其时岭南与外面的交通，多有险阻，其中大庾岭梅关一带山路，“人苦峻极”，尤为难行。张九龄本人多次出入岭南，对这一段交通之难感触极深。 甫到韶州，张九龄便向朝廷上表请开大庾岭路。其时，唐王朝经贞观之治以来，近百年励精图治，社会经济繁荣。而岭南以沿海之利，海外贸易交通有了很大发展，广州更成为当时较为发达的大商港。在此情况下，开凿梅关古道，改善南北陆路交通愈显迫切，张九龄的建议立即被批准。 张九龄自任开路总管，征集工匠开凿，当地民众深受交通之苦，听闻修路，踊跃参加。他亲临现场踏勘，缘磴道、披灌丛，不辞劳苦，指挥施工。古道修成后，全长十几公里，可并行五辆马车，路旁遍植松树。“梅关古道”的修通，使南北交通大为改观，成为岭南与外省交通的主要孔道，被誉为“古代的京广线”。不仅为唐代经济社会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且造福子孙万代，后世大量移民南下，大庾岭路就是快捷便利的通衢大道。后人对这条古道多有赞美之词，清代大学者朱彝尊曾有诗: 峻坂盘神树，阴崖凿鬼工。 芳尘羽扇冷，春燕玉堂空。 不睹关门险，谁开造化功。 经过遗像肃，千载岭云东。 《谒张曲江祠》清.朱彝尊 开元六年(718年)春，张九龄因修大庾路有功，拜为左补阙，主持吏部选拔人才，第二年改任礼部员外郎，旋即又升为司勋员外郎，俨然成为大唐政坛超新星。开元九年(721年)，张说重新拜相，他对张九龄极为器重，提拔其为中书舍人内供奉。 这个职位相当于见习中书舍人，由于当时张九龄资历尚浅，这一次提拔显然是为后续的升职作准备，张说的知遇之恩可谓深重。但即便如此，张九龄对张说也不是随声附和、全无主见。张说行事果断，但过于果断就会独断专行，流于固执，而张九龄就经常劝张说要兼听不同的意见。 开元十三年发生一件大事，玄宗东巡封禅泰山，张说亲自决定侍从皇帝登山的官员，选的多是两省录事、主书等和自己亲近的官员陪同登山，这些入选的官员由于品级不够，张说又特别加以晋级，破格授予五品官职。在商量名单时，张九龄提出异议:“应该将道德名望高的人排在前面，而不是那些亲近你的人，否则就会引来朝堂非议。”但张说没有采纳。 陪侍方案出台后，朝堂一片哗然，物议纷纷，御史中丞宇文融一向与张说不合，借机发难，上书弹劾。不久，张说罢相，而张九龄因系张说一系，也受连累改任太常少卿，不久又调出京师，转授桂州都督、充岭南按察使。 孤鸿海上来，池潢不敢顾。 侧见双翠鸟，巢在三珠树。 矫矫珍木巅，得无金丸惧。 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恶。 今我游冥冥，弋者何所慕。 《感遇.其四》张九龄 　　开元十七年(729年)，张说复相，被拜为尚书左丞相，集贤院学士，他多次向朝廷推荐张九龄。731年三月，张九龄被召回长安，擢秘书少监兼集贤院学士副知院事。 集贤院学士是设于集贤殿书院的官职，以宰相和五品以上侍从文学之士兼任，主掌修书、校刊、典藏以及部分诏敕草拟，属清要文职，地位尊崇。张九龄奉旨代撰敕文，对御而作，不须草拟，援笔立成，深受玄宗皇帝倚重。在张九龄的文集中，代皇帝起草的敕文多达114篇。 纤纤折杨柳，持此寄情人。 一枝何足贵，怜是故园春。 迟景那能久，芳菲不及新。 更愁征戍客，客鬓老边尘。 《折杨柳》张九龄 这时张说已病逝，张九龄也五十多岁，因老母尚在岭南家中，他屡次乞归养，但玄宗皇帝坚不放行。为安其心，就将他的弟弟张九皋和张九章安排在家乡附近为官，后来张九皋官至广州都督兼五府节度经略使，张九章官至广州都督兼岭南节度使。 开元二十一年(733年)五月，张九龄升任检校中书侍郎，（检校为代理之意）十二月，授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修国史，主理朝政，升任宰相，迈入仕途巅峰。由于张九龄建议于河南屯田，引水种稻，又兼任河南稻田使。 这时范阳节度使张守珪因副将安禄山违反军令，致使讨伐契丹失利，按律当斩，玄宗皇帝对安禄山印象颇佳，欲免其死罪。张九龄奏道:“安禄山狼子野心，面有反相，请陛下依律处死，免除后患。”但玄宗未予采纳，将安禄山放回属地，纵虎归山。 张九龄任宰相时，天长节（唐玄宗为自己生日定的节日）百僚上寿，多献珍稀异宝，而他却进《金镜录》五卷，言前人兴废之道，玄宗皇帝对他愈加尊重。而张九龄平日结交的，也是富有才干的官员，如中书侍郎严挺之、尚书左丞袁仁敬、御史中丞卢怡等人，都是一时才俊，玄宗朝朝堂官风也一团正气。 松叶堪为酒，春来酿几多。 不辞山路远，踏雪也相过。 《答陆澧》张九龄 正所谓盛极必衰，正当玄宗皇帝沉醉于开元盛世，君明臣贤之时，一个人的出现悄悄改变了这一切。初一看，这个人温文尔雅，与人交往如春风拂面，好一个谦谦君子，他曾贡献过许多成语，其中一个叫“口蜜腹剑”，这个人就是李林甫。 开元二十三年时，张九龄加封金紫光禄大夫、始兴县伯，食邑四百户，中书令，正宰相。而李林甫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位列宰相副职。 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赋得自君之出矣》张九龄 　　李林甫其人城府极深，与人交往非常温和，令人如沫春风。他升任副宰相后，自知资历、声望均低于宰相张九龄，心存妒忌，就在暗中加以诋毁，欲取而代之。 时玄宗皇帝在武惠妃的撺掇下欲废太子李瑛，张九龄据理力争阻止换太子，让玄宗很不高兴，李林甫暗中对皇帝说:“此陛下之家事，何必问诸外人”？玄宗就此对张九龄生出嫌隙，而太子李瑛也被换掉。 中书侍郎严挺之与张九龄友善，其前妻之夫王元琰是贪官，按律当予处罚，严挺之为他说情(这关系够乱的)，李林甫诬陷他“朋党庇护”，张九龄在一旁道:“这俩人都离异了，何来朋党”？玄宗皇帝听了很不高兴，斥责张九龄徇私，对他的印象更加不好。 万丈红泉落，迢迢半紫氛。 奔流下杂树，洒落出重云。 日照虹霓似，天清风雨闻。 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 《湖口望庐山瀑布泉》张九龄 开元二十四年(736年)，玄宗皇帝因朔方节度使牛仙客有功，欲提拔为宰相，张九龄与另一位副相裴耀卿极力反对，他们认为，牛仙客目不识丁，不适宜做宰相，玄宗皇帝在廷议时辨不过他俩，心中憋了一肚子闷气。李林甫又在背后对李隆基说道:“天子用人，何拘出身？但有才识，何必辞学”！李隆基听后眼前一亮，反觉张九龄与裴耀卿嫉贤妒能，遂不顾二人反对，将牛仙客拜相入朝。 牛仙客拜相后，参与推行“和籴法”，成效显著，为政也廉洁自律。但或许是因为张九龄之前的阻挠，所以表现的很谨慎，凡事都依从李林甫，以李林甫马首是瞻，不敢独断任事，政务皆由李林甫作主。高力士曾评价他:“仙客本胥史，非宰相器”。 737年，监察御史周与谅弹劾牛仙客非相才，但又找不到好的理由，便引用当时流行的一本谶书所述:“两角犊子自狂颠，龙蛇相斗血成川”，说姓牛的若入朝，会让朝廷血流成河，影响皇权。说实话，这真的是无稽之谈，玄宗皇帝震怒，当堂廷杖，周与谅伤重而亡。 李林甫又悄悄的报告玄宗，“周与谅是张九龄所荐”，意思很明确，张九龄才是弹劾案的幕后主使。最后一根稻草压了下来，737年底，张九龄被贬为荆州长史，彻底被逐出中枢。裴耀卿同时被罢，李林甫继任中书令，独揽相权。 张九龄是玄宗朝最后一位贤相，他离开后，玄宗朝堂上就众邪盈朝，乱相丛生。由于周子谅作为谏官而被廷杖而死，至此谏官均不敢随便进谏，朝堂上一片寂然，无人提反对意见，这也是成语“仗马寒蝉”的由来。这一事件，也被认为是唐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望月怀远》张九龄 这首张九龄最著名的诗，就写于他荆州长史任上，这是他仕途最低迷的时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句诗，不知点燃了多少国人的思乡之情，也让它成为中秋佳节，中国人最常念诵的千古名句。也许当时六十多岁的张九龄，也厌倦了政坛的风云变幻，相互倾轧，开始思念故乡的亲人。是呀，离乡多年，历经风霜，何人不起故园情！只有亲人的慰藉，才能抚平游子那满怀的疲惫和一身的创伤。 开元二十八年（740年）春，张九龄以回乡祭扫为由告假返乡，同年五月七日，在韶州祖宅病逝，终年六十八岁。追封为荆州大都督，谥“文献”，葬于韶关北郊。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755年），安史之乱爆发，玄宗奔蜀，目睹战火离乱，追思张九龄当初之谏言，痛悔不已。遣使至韶州祭奠张九龄，追赠司徒。张九龄生前多提掖后进，举荐人才，如孟浩然、李泌、王维等都曾得到他的提携，孟浩然曾有名诗赠张九龄： 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 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望洞庭湖赠张丞相》孟浩然 作者按：本文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经重新整理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