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同学会(一)</p> <p class="ql-block"> 田土二字，三笔五划，说起容易，写起简单，做起来则是春夏秋冬，哄不过，麻不倒，汗水、泥污、屎尿，弓腰驼背伺候老先人一般，有时它还要冷落你，要你晓得稼穑之艰难，要你晓得人的价值之低廉。莽莽苍苍，四野空旷，并不能给你海阔天空的胸怀，只让你觉得内心空空荡荡，像山崖上寒风中颤抖的芭茅花。异乡异客，草木一秋。</p><p class="ql-block"> 生活单调寂寞，却也有人不改山城人爬坡坡笑呵呵咿咿呀呀唱山歌喜乐天性，总结出重庆知哥知妹乡村生活四大乐事：扎雨班扯抻睡，跟节气换口味，打平伙神仙醉，赶场天同学会。其中有些似含隐义，比如说换口味带有野外作业的意思，打平伙也可能不仅仅指伙起吃饭。运气来登时，有些乐事逗得拢赶得齐。逢五逢十赶场天，同学们场上聚会相当于革命串联。知哥知妹三五邀约，回归属于自己的群体。隔一场期，如三秋兮。就喜欢打逗凑，诉衷肠，发牢骚，找乐子，试图一把把挽拢时间的长线，一件件收集记忆的碎片，编织、拼镶那幅学生时代的生活图景。随着成百上千的农民进场，潮水哗哗汇集；潮水退却，小街渐归清静，知哥知妹哪舍得走，三三两两就像河滩上孑遗的鹅石。意犹未竟，饭馆头坐。事前计划少，临时动议多，接纳不期而遇，容忍白水秋风。消费丰俭视主题以及打伙腰包而定，有事的起个头各人开路，迟来的委屈些咪西尾门，挨到坐挤到坐方桌拼成长桌，入席无需证明，全凭一口乡音。</p><p class="ql-block"> 秀清和王红她们几个好不容易知心话儿告一段落，在街边小摊买了些小东小西，准备一起去秀清队上。碰到杨玉挎起尼龙网兜从重庆转来，邀约同行。走到水巷子边丘二棒食店门口，听到里间有熟稔的声音在摆笑话。红苕酒，转起走，巴山的龙门阵已近尾声：打滚儿趁“5号”两口子恩恩爱爱吃伙食的时候，上门还碓窝，讨要作抵押的那五尺生白布。“5号”心想说好的送，转脸就变了，时间还选得对，何家妹嫁给江家哥，心知遇上脸不要命不要的烂龙，一股鬼火冒将出来又倒憋回去，憋得一张白生生的泡粑脸像猴儿屁股。碍于男家在场，打不出喷嚏，便颡起脸从笸箩里翻出那截布，强忍心尖子痛，劈头丢给他，“快拿回去撕孝帕，二回少找我借碓窝！”打滚儿大功告成，把白布夹在脥孔下，且战且退，“二回你也休想再借我的巴棒！”里间“轰”地传出笑之和声。秀清也不觉心里发笑，看了眼杨玉，心说好你个巴山，各人的龙门阵还少吗？她隐约记得有个情节相差无几的故事，哪本外国名著里面有，这就叫借鉴，拿来主义，洋为中用。又觉得，古今中外，好多事是相通的，这个笑话纯属土产也未必不然。再又想，农村观念确实精华糟粕共存，“5”不过简单阿拉伯数字一个，在这地方尤遭忌讳。女子篮球队无人愿穿5号球衣，尽管5号是堂堂队长的标志。问根据没得根据，原因只有一个：“5”的简谱唱名为“梭”，而当地称作风不好的女人为“梭梭”，就恁个简单。国营食店、百货商店但凡“麦子”乖点、年轻点风骚点的女服务员售货员，很容易让人背后称5号，问理由哪来理由，原因比较复杂，比如对服务行业的传统偏见，物质供应紧张常出现的供需矛盾，以及“葡萄是酸的”那种羡慕嫉妒恨。牵强附会，登峰造极！</p><p class="ql-block"> 四位女士走进食店，丘二棒他爹直渐招呼客来请坐。王红指了指里间，秀清清了清喉咙，叉巴女娃子尖声高频率“哎哎哎”，笑之和声顿遇休止符。秀清用巴掌搧着刺鼻的烟子酒气，嗬，但见巴山渝水之间，一桌子汤圆、李子、糖开水。啷个回事哟？却说重庆知哥多玩世不恭之辈，性格粗犷，语言诙谐，喜带话把，少有正经，对附庸风雅深恶痛绝。一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唱成“革命知哥个个想老婆，要求公社一个发一个。”革命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那段活泼欢快的小调，被填上歌词“快把烟杆还给我，快把烟杆还给我，不要开玩笑，不要开玩笑”，成为建国以来纯文艺“歪唱”之滥觞。重庆知青外号普及率全省全国乃至全世界最高，成名率仅次于梁山一百单八将。多年之后开大妈大伯同学会，爆蔫老头半老徐娘好多互相想不起名字只喊得出诨名。外号遗留着初中时代的顽皮和纯真，以姓氏、性格和身体特征归类，极具规律性:姓朱的就叫猪儿，多了就以黑白肥瘦区别；姓廖的就叫廖罐，不止一个就分大小方圆。身材相貌性格经历就更加灵动了:譬如任小渝，因在校时主意多变不太守时完成作业拖拉，因此叫渝水；又譬如原本瘦小的巴盛和，进中学后第二生长发育期突飞猛进，做课间操从排头兵成了副班长，外号也由巴豆演化为巴山；最有趣的是杨玉，本来叫洋芋，传说她跟巴山好了之后，就被喊成巴山特产了。这些浑名有些太形象太生动惟妙惟肖足以达到忘我境界，杆杆、门墩、烟灰就不说了，叉巴女娃子，经常有人喊她真姓大名她无动于衷，喊她外号却答应得脆生生的。正是:满眼皆市井气象，好一派草台风光。</p><p class="ql-block"> 秀清说巴山再接再厉噻，啷个突然断电了。渝水等人早已腾出条凳，让女生坐。巴山打岔，直喊丘二棒加一份回锅肉快上。这几天市场管得紧，肉已经卖完了，丘二棒他爹说只有吃鸡蛋。丘二棒用一张油腻腻的抹桌帕揩了揩手，摸出向阳花，先敬女士，整齐拒绝，就在男生中通撒一转，充满歉意地说荤菜没得了，建议来份蒸蛋，成都人名字起得书气，芙蓉蛋。丘二棒他爹见众人犯犹豫，便说:“干脆来份烘蛋要得不，我邱氏祖传手艺，一般人吃不到。”一旁的渝水早已不耐烦，下乡之后他的性格大变，他觉得啰里八嗦洇湿豪放耿直之气，尤其是在女生面前，更尤其是在秀清姐面前。他大声武气作出决定:要得，就恁个！丘二棒他爹见状喜上眉梢，忙传开桌上的空盘，添了四副碗筷，说道:“两元一份，保证三个鸡蛋，看着打！二回来打拥堂的时候，莫点这个烘蛋哈。”洋芋从网兜里摸出一包怪味胡豆，撕开，甩在桌子中央。七八颗胡豆带着麻辣香气滾到巴山面前，渝水和叉巴女娃子指着北斗七星状的胡豆怪声“哈哈”。秀清说我们不如搬到后院黄桷树下，更有情趣些。大家一致赞同。“那你们搬家，我去监厨。”</p> <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