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行（4）峨眉天下秀

枫叶流丹

6月2日游罢乐山，乘网约车直抵报国寺景区，夜宿峨眉山腹地。次日清晨，我们整装出发，行李暂寄客栈客厅，步行约十分钟便抵达游客服务中心。刷身份证登车，景交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前行，两小时的盘山而上，穿云破雾，终抵雷洞坪。山色虽隐于氤氲，却更添几分空灵秀色，恰应了那句“峨眉天下秀”：秀不在尽览，而在若隐若现的山川间。

路旁杉林如剑，刺破低垂的云幕，将天空裁成一条蓝灰丝带。空气清冽沁脾，这气味非花非草，倒似嚼过新叶后舌尖微涩的余味。车行山脊，偶与下山车辆擦肩而过，浓雾弥漫，恍若浮游于九霄云气之中——峨眉之秀，原是山与雾共谱的朦胧诗行。

愈攀愈高，雾愈浓愈真。初时如炊烟袅袅，浮于树梢；继而如素绢铺展，裹住山石、林木、石阶，十步之外，唯见人影绰绰。岩壁湿滑，青苔厚积，墨绿泛幽光；山径寂寂，未逢灵猴跃枝，或许它们正静候着晨光开山，在出来相逢。

忽而云开一线，日光自云隙倾泻而下，如金线垂落，点染湿漉漉的石阶。两旁古木参差：有挺拔如戟者，有虬曲如龙者，更有藤蔓缠身、绿衣披覆者；蕨类遍生，卷叶如问号，静默叩问山之深意。一只蓝翅膀的蝶翩然掠过，蓝得似子夜的天幕，停于野花之上，微颤一瞬，又杳然飞入林霭——峨眉之秀，正秀在这倏忽急逝的生灵间。

未有登山之苦，却有乘车之逸。两小时车程虽长，却免去跋涉之疲、光阴之耗。返程高铁票已定，须于申时前下山；幸有现代通途，方使凡身亦可凌绝云表，秀山不拒旅途，峨眉自有慈悲接纳。

约九时许，景交车稳停雷洞坪。转乘缆车，轻盈升腾。俯首但见云海奔涌，浩渺如银汉倾泻，又似舷窗外万古苍茫。风起云涌处，山谷偶露青痕，转瞬复被云涛吞没——峨眉之秀，是动与静的交响，是升腾与沉潜的共舞。

缆车门启，山风携清冽扑面而来。抬眸一瞬，金顶巍然浮于云海之上，金佛流光，殿宇生辉。一队信众随法师缓步朝礼，梵音低回，法事正隆。登临之倦，刹那消失；只有心魂在震颤。尘嚣远遁，佛境自临——峨眉之秀，原是山与心共筑的澄明之境。

金顶凌绝群峰，隐现云涛，如神工点染的水墨留白。忽而云破日出，金光一闪，正落佛面。刹那间心潮澎湃，直呼“阿弥陀佛”。山风悠悠，梵音隐隐，立于天地之间，胸襟顿阔如云海，坦荡如初阳。峨眉之秀，不在形胜之极，而在那一瞬天光与心光的相逢。

缓步绕行金佛与殿宇之间，金辉遍洒，暖意融融。佛容肃穆而慈，殿宇恢弘而静；足下云海翻涌，远山蒙蒙胧胧。一路风尘，悄然沉淀；唯我心虔诚恭敬方得安宁，峨眉之秀，是以静默，渡人以清欢。

我们未脚踏实地，却乘云直上；未负重攀，依然得到佛光普照。所谓“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这是科技给我们带来的便利，峨眉从不苛求朝圣的姿态，只要有诚敬的心意。那一束光、那一队人、那一片云海，皆非偶然，山恒在，变的是时运、是机缘、是人心。以虔诚入山川，所遇皆为天赐之秀。

我们绕金佛徐行一周，从基座仰望，自侧翼平视，至高台俯瞰，细细端详这尊立于天地轴心的庄严法相——每一角度，都是峨眉以云为纸、以光为墨，写就的立体偈语。

峨眉山海拔3097米，金顶之上，十方普贤金像巍然矗立：通高48米，应阿弥陀佛四十八大愿；重约660吨，铜铸镏金，覆纯金箔23万片。三层十面佛首，朝向十方，喻普贤十大行愿，愿力周遍法界；六牙白象为座，象征吉祥圆满；正面持如意，背面结弥陀定印；基座为佛中殿，内供阿弥陀佛，环列汉白玉圣像——此非金石之像，实乃峨眉以山为基、以云为幕、以愿为魂铸就的天地法身。

金佛静立云海之巅，金光漫溢，与流云共辉。无论仰观俯察，皆似承菩萨慈目垂注，人到此地，心即沉静，静生敬畏，即得安然。山风拂面，梵音隐约，一路风尘，尽被佛光云海涤荡无痕——峨眉之秀，是庄严与温柔的合一，是崇高与亲切的同在。

原拟赴华藏寺旁舍身崖等候佛光奇观，却遍寻未果。后闻人言，崖畔正检修整备，静待高考学子登临祈愿。真假难辨，然时已过午，恐索道前要排队等候担心误了高铁，只得依依辞别云海。

其实有些风景，本就不必穷尽；峨眉之秀，早已在转身回望的云影里，悄然入心。

下山途中，忽见三五猕猴蹲坐栏杆，圆目炯炯，静观行人。游客投以花生，猴儿灵巧剥食，壳随手抛回，动作熟稔，令人莞尔；一小猴紧抱母腹悬垂，歪头凝望，憨态可掬。我屏息远观，不敢近前——闻说猴性机敏，擅抢擅翻，山野之灵，自不可轻慢。

我正笑说“猴儿方才上班”，话音未落，一只小猴倏然跃近，夺走姑娘手中待喂的果干！它见我举相机，竟倏然收敛爪子，歪头凝神，目光澄澈——原来灵山有灵，连猴儿也懂镜头前的庄严与体面。峨眉之秀，何止于峰峦云海？更在这一人一猴、一抢一笑的鲜活人间。

下午三点左右，我们回到住处，收拾好行囊，便直奔报国寺小吃街享用午餐。那碗热腾腾的荣生萝卜汤，清甜润肺、至今不忘。饭毕，携一怀烟火余温奔赴高铁站——明日，都江堰的千年水脉与青城山的幽翠云气，正静候我们踏云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