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怀化靖州文峰）纪念魏了翁谪靖州八百年暨杨健生制作靖州文峰塔景区纪事+吴跃军散文八十五级石阶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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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地怀化靖州文峰）纪念魏了翁谪靖州八百年暨杨健生制作、赵秀明策划的靖州文峰塔景区纪事+吴跃军散文八十五级石阶的思念一一记八百年前魏了翁在靖州

（散文）八十五级石阶的思念

——记八百年前魏了翁在靖州

/吴跃军

靖州城北，纯福坡的八十五级青石台阶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我拾级而上，脚下每一级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鉴，石阶边沿的苔痕在缝隙间蜿蜒出八百年的墨绿记忆。这八十五级石阶，是魏了翁当年带领门人弟子，一锤一凿从渠水岸边开山取石，亲手铺就的求学之路。我的步履落在第四十三级时，石面上一处明显的凹陷让我驻足——那凹陷圆润如碗，边缘光滑，分明是无数双布鞋、草鞋、木屐经年累月踏磨而成。八百年来，从南宋士子的方头履到今日学童的运动鞋，这凹陷记录着一代代人走向知识的虔诚姿态。台阶两侧，古樟如盖，阳光透过枝叶在青石上洒下斑驳光影，恍惚间，我仿佛听见了翁先生与弟子们拾级而上的谈笑，听见“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教诲在石阶间回荡。

这石阶通往的，是南宋宝庆二年（1226年）的那个夏天。那一年，一位操着四川口音的官员，跋山涉水数月，于杨梅成熟之际，踏上了这片“五溪僻处”的荒凉之地。他便是魏了翁，字华父，号鹤山，邛州蒲江人。宝庆元年（1225年）冬，因直言进谏，触怒权相史弥远，被劾以“欺世盗名”、“朋邪谤国”之罪，诏降三级，远谪靖州。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从繁华临安到边陲靖州，这粒饱含理学精粹与文化理想的种子，被命运之手，抛向了湘西南的群山之中。

他改变自己的方式，始于接纳这片土地。 初至靖州，面对“城中不满四十家，气象萧条”的边城，魏了翁在给友人的信中却写道：“靖为天下穷处，其蕞陋又在峡郡县下，而士风不恶，民俗亦淳。时和岁丰，则物贱如土，颇便于羁旅之人。况山深日永，自应酬书问之外，尽有余力可以读书。” 他未曾沉溺于个人失意，反而在“山深日永”中看到了潜心学问、教化一方的契机。这便是一粒好种子的第一次蜕变：将政治逆境，转化为文化开拓的沃土。

改变靖州的历程，始于一座书院的创建。宝庆二年（1226年）秋八月，魏了翁择址州治北纯福坡最高处的中段山坡，与乡绅贤士商议，“屏剔菑翳，为室而居之”，并“即故乡之名，榜以鹤山书院”。这八十五级石阶，正是书院与外界相连的血脉。细节决定成败。他不仅建起三进院落，更精心营造治学环境：在书院左侧开辟“芙蓉洲”作为游息之地，遍植芙蓉，夏秋之际花开如锦，此地后成靖州十景之一的“芙蓉别渚”；又修建“读易亭”以供静思。有诗为证：“远钟入枕雪初晴，衾铁棱棱梦不成。起傍梅花读周易，一窗明月四檐声。” 更为深远的是，他深谋远虑，计划在城郊建设“兴贤庄”，欲以庄产收入永供书院膏火，为文脉传承奠定坚实的经济基础。

讲学的具体场景，就在这石阶之上的书院中徐徐展开。 他深知教化之基在于“播撒义理之学的种子”。他亲自编写教材，开门授徒，有教无类。其教学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为准则，采用“个人精读、互相答问、集众析疑”的方法。面对学子来源复杂、方言各异的情况，他讲学统一使用当时官话（西南官话），这有力促进了靖州地区的语言统一与文化沟通，靖州话至今仍被认为是湘西南地区语音最正的方言。因其学识渊博、蜚声湖湘，不仅州人踊跃从学，更引得“湖、湘、江、浙之士，不远千里负书从学”。每日清晨，这八十五级石阶上便流动着青衿学子负笈而上的身影。史载，前来从学的知名士子众多，他专为靖州培养的第一批举子举办“鹿鸣宴”，并作《次韵靖州贡士鹿鸣宴二首》以资鼓励。自此，靖州结束了建制一百二十七年以来“布髽跣足之风未改”、无人考取功名的历史，实现了零的突破。一时间，僻处一隅的靖州，竟成四方学子向往的理学重镇，“无异中州”。

这粒种子深深植根于靖州的土壤。魏了翁的到来与鹤山书院的创立，首次系统地将孔孟之道与程朱理学的种子播撒在五溪大地。自他之后，靖州“士人揽其遗迹，慨然慕之”，文风渐开。清人杨应乾在《鹤山书院》诗中赞曰：“模范咸知仰，威严孰敢攀。” 这不仅是几份功名榜单的突破，更是一个地域文明开化的标志。

种子在改变环境的同时，自身也在抽枝散叶。 谪居靖州的六年（1226-1231年），是魏了翁学术创作的黄金期。山深日永，心无旁骛，他“尽有余力可以读书”，对儒家经典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精深研习。他自述：“某自迁渠阳，山深日永，《易》《诗》《三礼》，重下钝工，名物度数，音训偏旁，字字看过，益知义理无穷。” 正是在靖州纯福坡的书斋里，他完成了煌煌巨著《九经要义》等数百卷著作。在靖州的山水与静思中，他融合朱熹、陆九渊之学，旁搜诸家，形成了自成一体的“鹤山学派”，享有“南方共宗鹤山老”的盛誉。

种子的生命力在于传播，其影响竟能跨越浩瀚的东海。 魏了翁一生创办或与其密切相关的书院至少有四所。宋理宗曾御赐“鹤山书院”匾额。其学说经弟子传承，远播海外。尤为奇妙的是，在靖州鹤山书院创办四百七十余年后，日本元禄十二年（1699年），遥远的佐贺藩多久邑，邑主多久茂文兴建乡学，竟也命名为“鹤山书院”。 这座东瀛的鹤山书院，至今遗迹尚存，被列为日本国家重要文化财。

这奇妙的渊源，源于一条隐秘的文化通道。魏了翁的至交、南宋高僧北磵居简，与魏了翁过从甚密。正是通过居简及其弟子——那些在中日间往来的禅僧，魏了翁的著作与思想，被裹挟在佛经与语录中，悄然传入东瀛。这颗在靖州山野间孕育成熟的理学种子，借由文化的季风，远播重洋，在异国的土壤中开出了另一朵文明之花。

八百年弹指一挥间，但种子播下的文脉从未断绝。今日，魏了翁的思想与著作得到了系统整理与深入研究。其文集《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又称《鹤山集》）现存最早为宋开庆元年（1259年）成都刻本《重校鹤山先生大全文集》一百一十卷。2022年，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儒藏》精华编收录了由张全明教授历时十余年校点的《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共115万字），这是海内外对该文献首次进行全面系统的完整整理。2004年4月北京图书馆出版社出版了影印本《重校鹤山先生大全文集》（全三十二册）。2012年12月岳麓书院出版湖湘文库魏了翁著《渠阳集》。《魏了翁全书》（3323.8万字，套装全133册，定价12万元）是金生杨编、2019年北京燕山出版社出版的学术著作，书中系统总结魏了翁治学四大特色，包括学术涉猎跨越经子文学领域。此外，学术研究亦方兴未艾，2025年11月，四川大学举办了“魏了翁与蜀学学术研讨会”，并成立了魏了翁研究中心，开设“鹤山讲堂”，推动其思想的当代转化。《巴蜀史志》2025年第6期亦刊发了《20世纪80年代以来魏了翁经学研究综述》。

在靖州，文化的自觉在当代苏醒。湖南省怀化市靖州成立了“鹤山学研究会”，与魏了翁的出生地四川省成都市蒲江县保持着频繁的学术互动与文化交流。研究会与《边城晚报》合办“鹤山文韵”专栏，已发表研究文章逾两百篇。自2023年9月起，靖州全县中小学系统开展“魏了翁文化进校园”活动，县教育局联合鹤山学研究会编写了《魏了翁诗词赏析》校本教材（分小学版和初中版），并纳入课程体系。课堂上，老师们采用“读—品—悟—创”四步教学法，引导学生沉浸于先贤的诗词世界。就在今年（2026年），为纪念魏了翁入靖八百周年，靖州全县隆重启动了“茯至心苓·赓续鹤山文脉·当好了翁传人”演讲大赛。大赛分学生组与成人组，吸引了全县各界踊跃参与。这不仅是纪念，更是传承，旨在为后代培养人才，让鹤山精神在新时代焕发光彩。

而八百年前的遗迹，依然在诉说着过往。 鹤山书院原址，如今是靖州鹤山小学的校园。那八十五级青石台阶，依然完好地保存着，并于2015年被公布为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台阶旁立有文保碑，镌刻着清光绪《靖州乡土志》的记载：“鹤山书院在城北隅，旧名纯福坡。南宋工部侍郎魏了翁谪居于此，建书院讲学。” 校园内，教学楼长廊上悬挂着数十块魏了翁诗词牌匾，文化墙上展示着“书”“德”“礼”等精神内核。每年孔子诞辰，学校都会在青石台阶上的大操坪举行庄重的“开笔礼”，朱砂启智，击鼓鸣志，与八百年前学子拜师入学的场景遥相呼应。书院左侧的“芙蓉洲”与右侧的“读易亭”旧址虽已难觅具体形迹，但其方位仍被当地文史学者清晰地指认。为更好地保护与传承，当地制定了“原址保护，异地重建”的规划。新的鹤山书院将选址于文峰塔景区张家冲地段，规划面积92.4亩，预算投资3000万至4000万元，参照清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书院的形制进行仿古复建，旨在打造一个与文峰塔、魏了翁文化广场、论语碑廊融为一体的弘儒重教的文旅特色景区，并计划将其纳入2027年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成立四十周年县庆献礼工程。在文峰塔景区，早已矗立起了魏了翁的雕像，修建了魏了翁文化广场，与124块《论语》碑廊共同构成了一个崇文敬贤的文化空间。

当我终于踏上第八十五级台阶，站在坡顶回望，那青石阶在夕阳下如一条光的瀑布，静静流淌。我仿佛看见，八百年前那粒被贬谪的种子，如何在这片土地上顽强生根。它改变了那个在逆境中坚守道统、于“读易亭”中伴梅读《易》的魏了翁；它改变了荒蛮的靖州，用“个人精读、互相答问”的讲学，为苗乡侗寨播下了文明的第一把火种；它丰富了理学的园地，以“字字看过”的严谨，催生了一个融合创新的学派；它的余韵甚至漂洋过海，在异国他乡催生同名书院，成为东方文明对话的永恒象征。即便在离开靖州后，他仍心系此地，曾在上奏中特意为靖州辩护，称其虽为“陋邦”，实为“乐土”，引用“自靖自献”之典，表达愿为此地谋划奉献的心志。魏了翁在靖州立言（著《九经要义》等数百卷）、立德（教化边民、清廉自守）、立功（开创文教、培养首批举子、改善环境、维护地方）的事迹，早已编入蜀、湘、苏乃至更广阔地域的文化记忆，其回响至今可闻。

这，便是一粒好种子的故事。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政绩观，并非一时一地的权位与工程，而是以文化人、以德育才的深远耕耘。是在最贫瘠的土壤里，依然坚信文明的力量，并亲手播下改变的希望。八百年后，演讲大赛上少年们清澈而坚定的声音，课堂里诵读“鹤山先生”诗词的童音，正是那粒种子在新时代破土而出的新芽。

鹤山苍苍，渠水泱泱；了翁之风，山高水长。而这条八十五级的青石台阶，便是这风、这信念最沉默也最坚实的见证——每一级，都垫高着一个民族对文明的不懈追寻；每一阶，都连通着过去与未来，中国与世界。当我缓缓走下台阶，暮色中，石阶上最后一缕余温透过鞋底传来，那温暖，分明是八百年前那颗种子，穿越时光，给予这个时代最笃定的回应。

（作者系中国人类学民族学研究会民族文化遗产保护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湖南省作家协会、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汉文化研究会理事）

鸣谢靖州文峰塔景区董事长、怀化靖州鹤山学研究会名誉会长赵秀明提供。

（散文）八十五级石阶的思念——记八百年前魏了翁在靖州/吴跃军

《魏了翁全书》，全133册，北京燕山出版社2019年出版，定价12万元。字数3323.8万字。该书大部分为鹤山先生在靖州所作，是魏太傅留给蒲江、靖州、苏州和后人的珍贵文化遗产。是靖州鹤山学研究会的镇馆之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