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画派的摇篮 十香园（广州·海珠）

周伟权摄影作品集

青砖门楼静立，瓦檐低垂，像一句未落笔的题跋。我走过门前石板路，风从隔山巷里来，捎着素馨与夜来香的余味——这扇门，是岭南画派的起点，也是“二居”执笔落墨的日常。蓝釉花盆里草木葱茏，仿佛还映着当年高剑父蹲在阶前勾勒草虫的侧影。

十香园，名字听着清甜，实则沉甸甸的。1856年，居巢居廉兄弟在海珠隔山筑起“隔山草堂”，后来种满十种香花，便改称十香园。不是为风雅而种花，是为调色——素馨白、茉莉润、瑞香沉、夜来香浓……花气入墨，墨色生香。紫梨花馆的窗下，少年高奇峰曾把宣纸铺在石桌上，一笔一画临摹老师刚摘下的梨花；啸月琴馆里，居廉抚琴罢，提笔点染，锦鲤跃出纸面，活脱脱游进池中。

亭子红瓦飞檐，黑栏静立，池水如砚。我坐在亭中歇脚，看锦鲤摆尾划开一池墨色，忽然明白：岭南画派的“撞水撞粉”，原是把园中光影、水色、花气，都化作了纸上的呼吸。

长廊幽幽，古筝声起，弦音如露滴在芭蕉叶上。她指尖轻拨，不单是曲，更像是在复写居廉当年教画时的节奏——慢、稳、有留白。廊柱漆色微黯，却压不住那抹白裙在绿影里浮动，像一幅未题款的没骨小品。

廊亭悬着红灯笼，光晕柔柔地洒在青砖地上。白墙如素绢，黑柱似墨线，灯笼是点睛的一枚朱砂印。远处高楼隐约，玻璃幕墙映着亭角飞檐，传统没躲进博物馆，它就在这光影交叠处，活生生地呼吸着。

亭前石雕人物头像静默伫立，眉目温厚，衣褶如风过水面。我不知他是谁，只觉那神情，像极了居廉画稿边批注的“气韵宜静，笔意宜活”八字——石头不言，却把画理刻进了年轮。

窄巷深深，砖墙高耸，阳光斜斜切下一小段暖意。我沿着青砖缝往前走，尽头那扇门上，“十香园”三字在光里浮出来，木纹里沁着一百多年的墨香与花气。

灰砖墙，黛瓦檐，一扇门半开半掩。她站在那里，并未推门，只是仰头看那窗格——细密如绣，光影如织。我忽然想起居廉教学生的第一课：不是先画花鸟，而是教他们看窗格里的天光如何游移，看风如何推着影子，在墙上写一首无声的诗。

门内陈设素净，一尊青铜文人像静立，案头文房四宝齐整，墨盒微润，宣纸微黄。我伸手想触那砚池边缘，又缩回——怕惊扰了高剑父当年伏案时，留在空气里的那一缕松烟气。

“十香园”牌匾悬在门楣，字迹古朴，木纹温润。龟背竹舒展如墨痕，红石凳圆润似一枚朱印。我坐在那儿，看阳光一寸寸挪过砖缝，忽然懂了：所谓摇篮，不是金碧辉煌的殿堂，就是这般青砖、素花、半卷画稿、一池游鱼，把大时代里的笔锋，悄悄养得柔软而锋利。

书房里三幅书法悬于素壁，墨色浓淡相宜，像十香园四季的呼吸——春润、夏浓、秋敛、冬藏。书桌铺着白布，文房四宝静卧，仿佛主人刚搁笔去园中折了一枝梨花，回来继续点染。

庭院石板微凉，四只鼓凳红蓝相间，像打翻的胭脂盒，又像未干的设色小样。假山石嶙峋，苔痕斑驳，旁边一株小叶榕垂下气根，轻轻拂过凳面——这园子从不拒绝生长，连石头都记得怎么长出青苔。

雨丝斜斜，游人撑伞缓行，伞面映着黛瓦与绿树。我站在廊下看，伞影移动如慢镜头，恍惚间分不清是今人游园，还是当年“岭南三杰”正收伞入门，衣袖还沾着隔山的花露。

“感梨馆”匾额清瘦，“人行木兰花间，月在凝枝梢上”——这副对联，是居廉写给自己的注脚。木兰不争春色，却自有清气；月影不落枝头，却处处可寻。画理、园理、人生理，原是一回事。

红瓦亭子静立，飞檐挑着半片云影。池水如镜，倒映瓦色、树影、人形，也倒映着一百多年前那个午后：居廉放下画笔，指着池中锦鲤说：“你看它游，不是游水，是游光、游影、游气——画，也当如此。”

我坐在亭中，风过耳畔，仿佛听见墨色在纸上洇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