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香

百灵鸟

美图：自拍

沿着湖边那条弯曲的小径往里走，游人渐渐稀少了。公园深处，人声远了，鸟声却清晰起来。经过几丛快要落尽的梅花，正要拐弯，忽然一阵香气扑过来，不像是梅花，也不像是腊梅——那香味有些特别，甜丝丝的，带着点蜜的味道，又仿佛掺杂了些许青草的气息，暖洋洋的，让人想起小时候吃的某种糖果。

我站住了，四下里张望。原来就在路边不远的地方，一丛灌木静静地立在那儿，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小黄花。这花开得奇怪，没有一片叶子陪着，就那样一簇一簇地垂着头，像一个个害羞的小姑娘。走近了细看，每一朵花其实很小，但许多朵挤在一起，便成了一个个绒球似的花球。那些花球都朝着地面，从不抬头望天，仿佛藏着什么心事似的。

“这叫结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回头看时，是个老大爷，手里拎着个小收音机，正慢悠悠地走过来。“你看它的枝条，”他指着那丛灌木说，“很软的，可以打结。”我试着弯了弯一根枝条，果然柔韧得很，轻轻一折便弯了过来，竟然真的可以系成一个结，却不会断。老人又说：“小时候我们常拿这个编花环。这花还有个说法，叫‘梦花’。说是晚上做了梦，第二天清早来给它打个结，好梦就成真，噩梦就化解了。”说完笑了笑，又慢悠悠地走远了。

我站在那儿，不觉看得痴了。这结香花啊，不像桃花那样艳丽，不像梅花那样清高，也不像玉兰那样端庄。它只是静静地开在角落里，用香气告诉你春天来了。它的香也不霸道，不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揽在自己怀里，只是那么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飘着，你走近了反而觉得淡了，离远些倒更清晰——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暗香”罢。

想起宋人写瑞香的诗，有一句说得极好：“梦回忽闻如是香。”此刻我的感觉正是这样。在这寂静的园子里，没有梦回，却也是忽然就闻到了这香，恍恍惚惚的，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等你寻到了，便觉得这花就该开在这样的地方——不与人争，不求人知，却自有懂得它的人会来寻它。

天色渐渐暗了，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低垂的花球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逆光看去，那些细小的花瓣几乎透明了，绒毛在光里发着亮，像一个个小灯笼，又像一串串小铃铛，只是听不见声响。然而香气还在，在暮色里反而更浓了些，甜得有些发腻，却又叫人舍不得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老人说的话。梦花——多好的名字啊！其实人这一生，又何尝不像一场大梦？而在这梦里，能遇见这样一丛花，闻见这样一缕香，也算是难得的缘法了。只是我不知道，明天清早，我还会不会来给它打个结，系住这个春天的梦。

走出园门的时候，风里还隐约飘着那甜丝丝的香气。回头看时，园子里已是暮霭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了。但那丛结香，却仿佛还在眼前，黄灿灿地垂着头，默默地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