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夏日】蝉鸣岁岁，藏我盛夏甜忆

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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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编号/1964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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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岁岁，盛满一整个盛夏的细碎念想。1983 年的三伏天闷热难熬，大清早连绵的蝉鸣撕开滚滚暑气，金秀姐垂到膝盖的粗麻花辫梢，轻轻扫过我家院门的青石板门槛。她头天才从乌溪江的深山里过来，乌黑的发辫上还缠着山间晨露浸出来的清润凉意。父亲从镇上供销社淘来的二手永久自行车，斜斜靠在院子葡萄架下，车身漆皮大块大块剥落，斑驳的纹路，像被日晒雨淋褪了色的老鱼鳞。

“小弟，这铁驴子当真能驮人？” 她半蹲在车轮跟前，指尖悬在车铃上方两三寸，怯生生的，生怕碰坏什么稀罕物件。一身水红色短袖被晨间的汗水浸湿大半，领口隐隐露出内里印着野菊花的细布系带。她抬眼望向我，一双山里养出来的眼睛，盛满新鲜又热切的好奇。

金秀姐是小舅妈的亲妹妹，只比我大三岁。那年我刚初中毕业，正赶上漫长暑假。小舅托人在和巨化集团合作的城郊加工厂，帮她寻了一份三班倒的做工差事。厂子离小舅家有六七公里地，徒步赶路要一个半钟头，骑单车二十分钟便能到，可长在深山的金秀，从前连自行车都没摸过，教她学车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在了赋闲在家的我身上。

天刚蒙蒙亮，她就守在葡萄架旁对着自行车发呆。院子里手摇压井摇出来的井水，舀在木桶里晃晃荡荡，浮着细碎水光。她随手舀起一瓢凉水，哗啦径直泼在生锈的车链条上，我见状急忙上前阻拦，终究晚了一步。她索性把长长的辫子在脖颈绕上两圈，攥起一把旧牙刷，蘸着灶台积攒的草木灰，蹲在地上一节一节细细刷洗链扣。晨雾凝在她的刘海间，凝成一粒粒透亮的小水珠。“我们山里春耕开新犁，都要浇山泉水敬农具，” 她仰起脸，鼻尖蹭得满是黑糊糊的机油污渍，认认真真说道，“这铁驴子比家里的耕牛还金贵，自然也要好好敬着。” 指尖无意间碰到齿轮，链条咔嗒一声咬合，她猛地缩回手，转瞬又捂着嘴咯咯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惊飞了屋檐落脚的家燕，也吵醒了院中金桂树上蛰伏的夏蝉，一时间，房前屋后蝉鸣此起彼伏，缠满整个小院。

村头晒谷场新摊开的稻谷秸秆还带着青草湿气，我站在金秀姐跟前，刻意绷着脸摆出教练的模样，用乡下最直白的大白话讲学车诀窍：“骑车眼睛要盯紧前头，跟进山摘熟透野果子一样，目光不能四处乱飘；车把攥牢实，好比下地砍柴握紧斧柄，万万不能松手；脚蹬力道要匀，就跟慢慢爬山间陡坡，不急不躁稳步来，别猛蹬猛踩；车身往哪边歪，车把就轻轻反向带一点，身子跟着找平就稳了。” 说完我蹬车实地示范一遍，金秀睁着眼一眨不眨地仔细聆听着，听完利落点头，抬手几下就把粗辫子盘在头顶，干脆的动作，处处透着山里姑娘爽朗干练的性子。

收拾妥当，金秀姐小心翼翼侧身跨上车架，双手死死攥紧车把，用力过猛，指关节憋得泛白，眼底藏着止不住的紧张。我在车尾稳稳扶着后座，轻声宽慰：“别怕，我在后面扶着，摔不着你。” 刚开始车身左右摇晃，像喝醉酒踉跄的老汉，金秀吓得连声惊呼，身子下意识左右扭动找平衡。趁她慢慢稳住节奏，我悄悄松开扶车的手，她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蹬，没驶出多远，哐当一声连人带车重重摔在稻草堆旁。我慌忙跑过去搀扶，她膝盖蹭破一层皮，细碎血珠慢慢渗出来，望着破皮的地方眼里掠过一丝委屈，转念想到来之不易的进厂工作，咬咬牙给自己鼓劲：一点小伤不算啥，一定要学会骑车，不能辜负家里人的张罗。她随手拍干净裤腿尘土，笑着摆手：“没事，破皮不碍事，咱们接着练。”

就这样摔了爬起、起了再摔，反反复复练了大半日。她的手掌被粗糙车把磨出一道道红印，胳膊肘也添了好几处擦伤，却好似不觉皮肉疼痛，一双眸子始终憋着不服输的韧劲。学车途中还闹过一桩趣事，她把控不住方向，车头直直冲着晒谷场闲逛的老鹅撞去，大白鹅扑扇着翅膀嘎嘎乱叫，来不及躲闪，车轮堪堪从鹅脖子上碾过。在场翻晒稻谷、笋干的邻里大爷大妈全都停下手里活计，围过来看热闹，我心里咯噔一沉，暗自发愁弄坏了婶婶家的鹅免不了挨数落。谁知老鹅抖了抖羽毛，叫了两声慢悠悠踱步走开，半点没有受伤的模样。我和金秀姐对视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周遭看热闹的乡亲也跟着开怀，欢快的笑声漫遍整片晒谷场。

第五回摔倒时，她整个人陷进厚实的新草垛，细碎稻芒在后颈划出密密麻麻的红印。我偏过头憋着笑意，无意间瞥见她手腕内侧一颗朱砂小痣，在白净的皮肤上，红得像一颗饱满的红豆。“我们山里姑娘生来守着茶垄种地谋生，哪碰过这种铁家伙，” 她揉着青紫发胀的膝盖，随手抓起一把草屑扬向我，“你们在平地长大，学骑车自然轻轻松松。”

我弯腰扶起倒扣在地的自行车，车把原本缠着的防滑布条早已磨得松散脱线。金秀姐掌心磨破的伤口沾在黑色胶皮把套上，留下点点淡红印痕，像绽开零星红梅。不远处大樟树下，坐着晒笋干的阿婆们，手里活计停了大半，凑在一起低声闲谈，目光尽数落在学车的姑娘身上。四下蝉鸣一阵紧过一阵，聒噪的声响，倒像在一旁不停为她加油鼓劲。

“看好了！” 我抬腿蹬上车子，在铺满稻秆的晒场划出一道弧线，车轮卷起的稻穗簌簌落在她的发间。她蹲在地上捡拾落发的手指微微一顿，忽然起身伸手拽住车尾大梁：“再让我试一次。”

这一回，她抿紧嘴唇，把辫梢咬在齿间稳住心神。落日缓缓西沉，暖黄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金秀姐歪歪扭扭稳稳骑出十来米，手肘无意间撞上铜车铃，一声清亮的叮铃骤然响起。晒谷绳上晾晒的粗布被单被晚风兜起，鼓鼓囊囊如同江上白帆。我踩着满地秸秆追在摇晃的单车身后，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想起清明进山扫墓撞见的野山樱，任凭风吹日晒，自顾自热热闹闹肆意盛放。天色慢慢擦黑，聒噪的蝉鸣渐渐低哑，村口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饭菜与草木的烟火气顺着晚风四处飘散。

我开学前，金秀姐领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

傍晚的晚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城郊橘林淡淡的清酸。金秀姐一脸雀跃，神神秘秘地拉着我往城外的橘园跑，粗糙的帆布工装口袋被撑得鼓鼓囊囊。她蹲下身，小心翼翼从包里掏出层层油纸裹着的东西，一层层拆开，凉意混着清甜扑面而来，是两根五分钱一支的奶油冰棍。

我们并肩坐在松软的田埂上，周遭是成片郁郁葱葱的橘树。两人小口小口慢慢舔着冰棍，奶白的冰体一点点融化，甜腻的糖水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淌，黏糊糊地沾在皮肤上，带着盛夏独有的冰凉甜香。她的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铜制厂牌，打磨得锃亮发光，在暮色里闪着细碎的光，一双眉眼亮得像盛了落日的星光。

“今天骑着你这车来回拉了十二趟零配件，” 她语气轻快，藏不住满心的欢喜，眼底都是努力生活的韧劲，“比走路快太多了，效率足足翻了三倍。”

暮色一点点漫过连绵的橘林，天边的晚霞渐渐褪成灰蓝。远处铁轨方向，时不时飘来火车悠长悠远的汽笛声，穿透层层晚风，温柔又苍茫。徐徐晚风撩起她乌黑的麻花辫，柔软的发梢轻轻蹭过我的小臂，痒痒的、软软的。

冰棍的清甜漫满整个舌尖，心底却莫名浮起一缕浅浅的酸涩。少年人羞于开口的懵懂心事，就这样悄悄发酵，混着盛夏聒噪不息的蝉鸣、满身未散的汗意，还有冰棍纯粹的甜香，完完整整地烙印在心底，成了那年夏天最深刻的印记。

上高中后我便住校了，只有周末才能归家。而金秀姐工厂实行三班倒，作息颠颠倒倒，我们碰面的次数便越来越少，常常我休息她上班，她轮休我返校，难得凑上同一段空闲时光。

终于盼到一个周末，恰逢她休息，我早早约她一起去城里的影院看《少林寺》。

那日天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毛毛细雨，雨丝轻柔地落下来，打湿街巷的青石板，润得万物温柔。再见金秀姐时，我微微怔住了。

她换掉了平日里洗得发白的工装，穿了一件干净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绣着细碎的木槿小花，素雅又好看。最让我意外的是，她那条人人夸赞、自己视若珍宝的及膝长麻花辫，被剪短了大半，发尾堪堪垂到胸口，少了几分青涩稚气，多了几分利落温婉。

我心里满是疑惑，从前的她，最是爱惜这一头长发。

还记得暑假陪她学骑车的日子，盛夏烈日炎炎，一趟车练下来，满身大汗，头发更是湿淋淋地贴在脖颈后背。那时家里还没有自来水，更不像乌溪江老家那般门前依着小河，洗头洗衣样样方便。她每次洗头都格外麻烦，总要搬个大木盆放在院子压水井下，由我站在一旁替她不停压水，一遍遍地冲洗长发。

我曾不止一次打趣，让她索性剪短头发，清爽又省事。话音刚落，她就扬起拳头佯装吓唬我，眼神执拗又认真。

还有一次，她安安静静坐在我房间的板凳上看书，阳光落在她乌黑的辫子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我一时顽皮，悄悄拿了一把剪刀，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贴着辫根轻轻 “咔嚓” 剪了一下。

她吓得浑身一僵，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煞白，眼里满是惊慌。我见状立马攥着剪刀拔腿就跑，她反应过来，又气又急，随手抄起院门口的扫把，追着我在小院里跑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摸见脑后的长辫安然无恙，她才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眉眼瞪着我，带着几分嗔怒的认真：“你小子敢剪我辫子，我跟你拼命！”

那样爱惜长发的人，如今却亲手剪去了大半。

那天去看电影，她没有骑车，安安静静坐在我的单车后座，双手始终轻轻攥着我身后的衣角，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沁出薄薄的湿热细汗。

我踩着单车，慢悠悠穿行在细雨街巷，轻声问她：“好好的宝贝辫子，怎么剪短了？”

风掠过耳畔，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厂里上班梳长辫子太碍事，车间师傅也叮嘱不安全。实在舍不得全剪，就只剪到了现在的长度。”

我又问：“剪下来的头发，还留着吗？”

“收好了，” 她轻轻应着，语气认真，“留着，总有有用的地方。”

路过街边供销社，透亮的玻璃橱窗化作一面明镜，清晰映出我们的身影。她的百褶裙摆轻轻晃荡，堪堪擦过车轮的辐条，鬓角边悄悄别着一朵半开的栀子花，洁白芬芳，为朴素的模样添了几分温柔暖意。

影院内光影明明灭灭，荧幕的光影落在每个人身上。当影片播到李连杰月下习武的经典桥段，配乐激昂铿锵，我却忽然听见身侧传来细细的、隐忍的啜泣声。

我转头望去，冷白的荧幕光映在金秀姐的脸上，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鼻梁簌簌滚落。她察觉到我的目光，格外不好意思，连忙攥起袖口，一遍又一遍轻轻擦拭脸颊，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轻轻混在激昂的电影配乐里。恍惚间，我又想起年少在老家晒谷场，稻草被折断的清脆声响，质朴又动人。

电影散场时，天骤然变脸，倾盆大雨轰然落下。密密麻麻的雨幕笼罩整座小城，根本无处避雨。我们只好快步跑到街边一座老旧榨油坊的屋檐下躲雨。

硕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泥土地上，溅起一圈圈剔透的水花，落地便晕开湿润的泥痕。往日里整日聒噪不休的夏蝉，此刻尽数被漫天轰鸣的雨声吞没，天地之间，只剩哗啦啦的落雨声响，干净又空旷。

她微微俯身，轻轻拧着被雨水打湿的裙摆，发丝沾着细碎雨珠，贴在额前。良久，她轻声叹出一句温柔的期许：“要是我们山里老家，也能盖一座这样的电影院就好了。”

话音未落，天边一声惊雷轰然炸开，轰隆声响盖过了她未尽的话语。穿堂而过的冷风裹挟着雨丝吹来，她冷得缩了缩肩膀，打了个清脆的喷嚏。

我心头一紧，连忙脱下身上的衬衫，抬手想递给她。指尖无意间撞上她冰凉微凉的手背，举在半空中的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我此刻局促不安、摇摇欲坠的心跳。

“你衣服上，带着自行车链条的铁锈味儿。” 她裹紧衣襟，忽然轻声开口。

一句话瞬间让我浑身僵硬，耳根唰地红透，热度一路蔓延到脖颈。明明前一晚我特意打了肥皂，把衣衫反复搓洗了三遍，自以为干干净净，可少年日日骑车沾染上的淡淡铁锈气息，早已悄悄浸进布料纹路里，在潮湿的雨气里无所遁形。

漫天风雨簌簌作响，掩不住我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咚咚作响，震得人心慌，也震得年少的心事，愈发清晰。

时序流转，转眼腊月深冬，寒风萧瑟，年关将至，金秀姐要收拾行囊回老家过年了。

临行前一晚，夜色静谧，小院落满清冷月光。一阵轻轻的叩窗声忽然打破寂静，是她。

我推开木窗，她站在窗外的夜色里，裹着厚厚的棉袄，眉眼温柔，悄悄从窗缝递进一只磨得光滑的铁皮水果糖盒。

盒底整整齐齐铺着十二颗彩色水果糖，颗颗饱满。糖纸上方，压着一张她用铅笔细细手绘的进山路线图，线条笨拙又认真。纸上留着她清秀的字迹：等往后山里通了客车，你抽空来我家后山看看，漫山野樱开得铺天盖地，层层叠叠，比天上的云层还要厚实繁茂。

隆冬腊月，早已听不到盛夏蝉鸣，天地间只剩清冷寒风。可那晚，我紧紧抱着温热的糖盒躺在床上，心口嗡嗡发烫。仿佛那个盛夏所有聒噪的蝉鸣、橘园的晚风、清甜的冰棍香，还有藏了一夏的温柔心事，全都妥妥帖帖，收进了我滚烫的胸膛里。

岁月跟着蝉鸣一轮轮往复，临近我去大学报到的前一周晚上，金秀姐让我去她房间。我推开房门，一下子愣住了。前两年剪短又长过腰的粗麻花辫再次剪短，只剩及胸利落的马尾。她笑着拉我凑近，亲手把一件手织毛衣套在我身上，低头细看，毛衣胸口一针一线，织出一颗饱满规整的心形纹样特别醒目。

我指尖慢慢摩挲毛衣胸口的心形纹样，绵密针脚温软贴肤，触手却比衣衫别处质感不同。细细密密的肌理之间，藏着揉入发丝后独有的细腻触感，温柔又特殊。

她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敛住眼底翻涌的缱绻心绪，轻声说道：“我把两次剪下的长发全都捻进了毛线里，织出这颗心，我还许了愿，愿它能护你远赴他乡求学，岁岁平安、前路顺遂。”

话音稍顿，她语气里染上淡淡的怅然与不舍，轻轻开口：“弟，厂里的活我已经辞了，我们几个相熟的工友姐妹约好结伴去深圳闯荡，后天就要坐车南下，没法送你了。”

指腹一遍遍流连在绵软细密的针脚之上，心口陡然涌上翻涌的酸涩，鼻尖蓦地一酸，滚烫的水汽顷刻氤氲了眼眶。偏偏就在此刻，窗外忽有一阵细碎蝉鸣悠悠响起。时序早已入秋，本该销声匿迹的蝉声突兀入耳，一瞬间，便将人狠狠拉回那年蝉鸣满院、日日相伴学车的滚烫盛夏。

两天后我去火车站送行，进站前夕，她从马尾间摘下一枚蝴蝶发卡，轻轻别在我的衣领，指尖擦过我的喉结，细微的触感让我浑身僵住。离别相拥时，她贴着我的耳根低声叮嘱：“在外好好读书，多给姐写信。” 眼眶泛红，藏着万般不舍。南下的绿皮火车缓缓启动，车轮卷起沿路煤灰，我攥紧领口的发卡，才发现蝴蝶精巧的翅膀，竟是用废旧自行车链条的小零件，一点点焊接打磨而成。我站在站台久久凝望，直至列车拖着烟尘，彻底消失在远方天际。

一晃二十载流年匆匆，我带着女儿游园闲逛，走到公园古树移栽区，一块铭牌立在丛生的野樱树下：野生山樱，2003 年移栽自浙西深山。树梢系着一截褪色红布条，随风轻轻飘摇，恍若当年金秀情急之下咬断的辫绳。女儿盯着满树繁花，吵着要买同款樱花蝴蝶发卡，我伸手摸向西装内袋，贴身存放多年的旧铁皮糖盒静静躺在兜里，盒中风干的陈年橘花，伴着锈蚀斑驳的蝴蝶发卡，隔着数十年漫长岁月，似在轻轻震颤。

暮色缓缓漫过仿古长廊，一阵清脆车铃倏然刺破尘封的回忆，一名身着汉服的姑娘骑着单车从身旁掠过，车筐里盛放的樱花瓣随风簌簌颤动。衣兜里沉寂半生的蝴蝶发卡忽然微微震动，金属翅膀发出一缕细碎嗡鸣。

这缕细微声响，穿过 1983 年盛夏清晨的山间薄雾，跨过暴雨夜榨油坊昏黄的灯火，最终落回多年前晒谷场上清亮的车铃 —— 叮铃，叮铃。清脆铃声唤醒深埋在樱花深处的旧时光。岁岁蝉鸣往复不休，奶油冰棍的清甜仍萦绕舌尖，记忆里永远立着那个梳粗麻花辫的山里姑娘，歪歪扭扭骑着老式永久单车，伴着满院聒噪蝉鸣，迎着落日，朝着我笑得眉眼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