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树一帜风雨桥

冯古北

盘点中国十大古桥，程阳风雨桥名列其中。我走访过国内各式风雨桥，也曾落笔记述世界各地形制相近的廊桥，却孤陋寡闻，对深藏桂北大山里的程阳风雨桥一无所知，更不解它何以在桥梁史上享有如此崇高的地位。自然心生向往，决意一探。

怎奈几次计划出行，天气预报都显示程阳八寨所在的三江县有雨，仿佛它是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大姑娘，不肯轻易见人。几番等待消磨了耐心，我便逐一对照多款气象APP，有的甚至细化到程阳八寨景区各时段的预报，这才发现玄机：山区阵雨虽多，未必全天有雨。于是果断订票，怀揣“不达胜地不罢休”的热忱启程。

‍航班落地桂林，租车自驾前往程阳八寨。百余公里路途阴雨霏霏，但我坚信气象预报，心底始终满怀期许。幸而天遂人愿，车子驶入景区时，乌云散尽，晴空初现。

程阳八寨坐落于桂、湘、黔三省交界的深山之中，顾名思义，由八个侗族自然村落连片组成。据景区资料介绍，这里散落着大小桥梁11座，都是遮风挡雨的廊桥，故统称风雨桥，而永济桥便是其中翘楚。甫入村寨，我们便迫不及待直奔永济桥，如同赶赴一场期待已久的约会。

远远望去，层层叠叠的侗族吊脚楼依山就势铺展，檐瓦相接，黑压压的一大片，雨后的薄雾汇成一条白色的飘带，缭绕在青山黑瓦之间，随风缓缓舞动，山水村寨氤氲在朦胧诗意里。

行至林溪河畔，一座四跨木结构廊桥横卧雨后泛黄的河水上，永济桥豁然映入眼帘。它虽属遮风避雨的廊桥形制，造型却独出机杼：长廊之上错落矗立五座塔式亭阁。居中主亭最高，为四层六角攒尖宝塔式；两侧各有一座略低一点的四层四角多重檐攒尖塔亭；三座塔形亭顶，各缀吉祥葫芦尖饰。桥梁两端，又各设一座四层重檐歇山顶殿式楼阁。侗族鼓楼的三大经典造型，尽数融汇于一桥之上。五座桥亭皆透空层层收进，飞檐翘角凌空舒展；廊柱一列排开，廊顶向外倾斜，同样覆满青瓦，连着桥亭。倘若忽略桥下潺潺流水，定然不觉这是跨河古桥，反倒如一排典型的侗族楼阁。

桥头台阶的缝隙里野草丛生，青苔漫石，为古桥平添了几多岁月古朴。缓步踏上桥面，天光自廊檐缝隙斜斜洒落，落在经年踩踏、光泽磨尽的原木桥板上，深浅木纹斑驳错落，落脚间偶有木板“咯吱”轻响，似在低声细数百载风霜。

立足桥中环顾四周，顿感被无数粗壮的立柱和桁木所包裹，它们排列整齐，交错咬合，还有顶上密布的细长斜梁、两侧排满的竖条桥栏，恍若闯入一座纯粹的木构殿堂。这正是永济桥的精妙独到之处：全桥唯有三座桥墩以青石垒筑、屋面铺设青瓦，其余构件均为实木打造，且不费一钉一铆，凿木相吻、以榫衔接，一丝不差。纵横交错的木构肌理繁复细密，令人目不暇接，于错落间生出沉静肃穆的气韵。

世上的廊桥、亭桥并不少见，外形类似永济桥的在我国云、贵、湘、桂等少数民族地区或许无独有偶，但这般通体榫卯原木构筑的桥梁实属难得。尤为奇妙的是，承托桥面的主梁也悉数选用整根圆木，为提升桥面承重，圆木层层叠垒、榫卯紧扣；长廊与亭阁不单可供行人避风躲雨，更能借助自重压实桥面木板、增加桥身的稳定性。种种巧思匠心，别出心裁，世间罕有。

单论桥梁形制，永济桥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四跨梁桥，全长仅64.4米，体量不大、下部构造不算繁复宏伟，其珍贵之处，全在巧夺天工的侗族木作营造技艺。也正因为此，郭沫若游览后欣然题诗：“重瓴联阁怡神巧，竹木一身坚胜铁”，毫不吝啬盛赞之词。

趁着正午游人寥寥，独自徜徉空旷桥廊，处处可见浸润烟火的人文细节：桥栏边排布着长条木凳，既是过路旅人歇脚之所，也是侗寨邻里闲谈小聚之地。常有侗族绣娘端坐凳上，捻针刺绣、闲话家常，悠然如同身居自家吊脚楼露台。

‍相距不远的合龙桥

廊隅还设简易神龛，每逢节庆吉日，村民至此焚香祈福，祈佑村寨安泰。一座古桥，除渡河通行之本用，又兼作民俗祭祀之地，是侗族先民独有的生活智慧，将信仰寄于古桥，为冰冷木构赋予绵长人文温度与鲜活灵魂。

沿着林溪河畔缓步漫游，穿过回龙桥、途径情人桥，无论下部是梁式还是拱式结构，桥上一律配木质廊屋与层叠亭阁。

‍附近的情人桥

虽亭台造型各有变化，却万变不离侗族建筑本源，与岸边吊脚楼的建筑气韵一脉相承。

‍附近的情人桥

升空无人机俯瞰，青山环抱着连片黛瓦村寨，林溪河蜿蜒穿寨而过，一座座风雨桥化作墨色纽带，串联起两岸的村落，山水、古寨、木桥相融相生，铺展成一幅静谧安然的祥和画卷。

伫立河畔，我忽然读懂了永济桥的风骨。它始建于1912年、落成于1924年，虽历经百年光阴，论年岁，国内存世的古桥数不胜数；论体量，如今神州大地巨型桥梁林立，三江县城不少新建大桥也仿建风雨桥样式。

‍三江县城新建的大型风雨桥

永济桥的出众，从不在年岁长短与规模大小，贵在独树一帜的造桥美学。匠人就地取材、顺势营建，桥体形制、建筑风韵与周边吊脚楼浑然相融，依山傍水毫无违和突兀。审美本无定式、各有所好，但至高的美感，永远源于人与自然的妥帖共生、景物之间的相得益彰。永济桥承袭侗族吊脚楼营造精髓与世代相传的木作绝活，以造楼之法造桥，铸就侗族木构建筑的传世经典，成为镌刻民族文脉的艺术瑰宝。

网络上不乏夸大之词，有人将永济桥与赵州石拱桥、泸定铁索桥、罗马尼亚诺娃钢梁桥并列为世界四大名桥，此番说法难免溢美浮夸，却也足见世人对这座侗乡古桥的由衷偏爱。

事实上，自带民族风骨的永济桥凝聚着侗族人世代的智慧与文化，不必刻意贬低，亦无须过度神化。常言道，民族的便是世界的，饱含侗族人文底蕴的永济桥，凭自身别具一格的工艺与文化，自当在世界桥梁史上稳稳占据一席之地。

再回望一眼永济桥，它静卧林溪河上，默默地像是与世无争，安然历经风雨、看淡岁月浮沉。那五座桥亭在天际中勾画出的轮廓依旧耀眼，宛如一卷无字史诗，却又分明在诉说着一个朴素而真切的生活哲理：远离好大喜功，拒绝矫揉造作，立足本心，深耕一己之长，纵然平凡，也能成就独一无二最好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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