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蜜夏日】蝉声里的故里旧事

江东难回

美篇 名：江东难回

美 篇 号：41187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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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时家中三代：祖父、父亲与我。对祖父，我只剩零碎记忆，想来也是憾事。六七十年代，大抵是我与父亲相依度日。岁岁蝉声起，声声像在耳边。

故乡瑞昌青山，旧名青湓山，现在是秦山风景区。蝉一叫，夏天就到了。

　　雨后松林，松菇最馋人。乡人叫“三季菇”，一年三茬，盛夏最肥。孩童结伴入山，松菇藏在松针底下，伞盖粘着针叶，像戴了顶草帽，一簇挨一簇。寻着一窝，旁边准还有，竹篮底便铺了嫩黄。

胆大的专往断崖去。我曾随堂弟去，他攀住藤蔓往下探，我拽着他的裤腰带，心提到嗓子眼。他喊：“接篮！”一兜松菇递上来，沾着岩缝泉水，凉丝丝的。

父亲木工手艺好，常年在外奔波。我八岁上祖父没了，此后便独自起居，一日三餐，自烧自吃。三季菇捡回来，用猪油一炒，学伯母婶娘的做法。满屋松针和泥土的香气，吃着鲜，有股山里才有的清味。吃不完的，摊竹筛晒干，冬天炖肉，那个味，如今没有了，是墨鱼香菇比不了的，只能心里回味。

　　那时候山多田少，乡人懂靠山吃山。拧棕绳、编篾货，家家户户都这样过。山间棕树，棕丝像胡子，割下理顺，可拧绳，可织蓑衣。父亲常年在外，我常夜宿堂弟家。半夜醒来，听见伯母拧绳的纺具“咿呀咿呀”摇转着，混着夜色，像另一种声响。

　　蝉声密了，头茬苎麻熟了。端午前割，叫“头麻”。麻地热得像蒸笼，麻叶擦过手臂，又痒又烧。大人弯腰劈麻，小孩跟在后头捡漏下的麻丝——剥麻是费劲的事，小孩做不了，只能捡漏。剥下的麻皮泡河沟沤，沤软了再用麻刀刮，刮去黑褐的壳，露出白白的麻丝。早晚趁着天光，门里外大人们在刮麻，手捏麻刀，刮得麻壳纷飞。也有坐在门槛里的，不过少。天黑了，就点煤油灯接着刮，怕麻纤放久了变黑。范成大说“才了桑田又绩麻”，就是这日子。

头麻收完，“双抢”就来了。早稻要抢收，晚稻要抢插。家里没牛，父亲向邻里借，天不亮下田，月亮升起来才回。我常去田头送饭，脚边水里蚂蟥一拱一拱地游。父亲蹲在田埂吃，汗珠砸进泥里。他匆匆扒完，把碗递给我，又转身下田。借来的牛等着还，日头不等人。

双抢完，父亲又外出，我依旧夜宿堂弟家。

二茬麻开始了，院前挂着新剥的苎麻，沟里剥下的麻皮沤得发臭。半夜月明，伯母起来刮麻，蝉声稀了，她手里的麻刀刮得沙沙响。

　　夏夜蝉声弱了，蛙声涨起来。我和堂弟先提着点煤油的马灯照，光弱，容易灭，照不远。后来父亲买了手电筒，铁皮壳，带竖纹，光柱一扫，青蛙就蹲着不动了。堂弟一夹一个，扔进竹篓。我提篓跟着，又兴奋又怕黑。黄鳝滑，要用手抠。灯一照，泥面有小洞，手指探进去，触到凉凉的滑，猛地一掐，拽出来，黄鳝在月光下扭成银亮的弧线。我试了几回，不是掐早了就是让它溜了。

半夜回来，望见伯母还在门口剥麻，佝偻的背，和田里插秧的人一个样——都是向着土地，弯下去的。

　　这些事，都是我十五六岁时亲眼见过的。今年我六十一了，老家苎麻地荒了，松菇也没人捡了。女儿们到了我当年的年纪，她们的世界里，没有双抢，没有煤油灯照夜，没有泥里抠黄鳝的滑腻。

可每到盛夏，蝉声一起，山里的味道就回来了。覆盆子的酸、枇杷的甜、松菇的鲜，还有苎麻的涩、黄鳝的银亮，都在心里。

年少岁月，像沟里的沤麻，当时只觉腥臭，经岁月漂洗，依稀织就的一块布，可喊我乳名的声音，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