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凡是在北京的外国旅行者,几乎都会前来游览这一带,从南口村到最靠近北京的那道长城之间,风景尤为壮丽。因为担心山路颠簸,坐轿过于难受,又希望能够更从容地欣赏景色,我们决定从察道到南口这一段骑驴而行。</p><p class="ql-block"> 离开村镇约一个小时后,穿过刚才提到的那道砖墙,我们便正式进入峡谷。入口极为狭窄,并由第四道长城封锁。首先是一段陡峭曲折的下坡路,与蒙古边界附近的那些险坡极其相似。</p><p class="ql-block"> 穿过第五道长城之后,我们进入了一条狭长而壮丽的山谷。古代中国人显然将这里视作抵御蒙古人的最重要防线。在这样一条险峻峡谷中,道路本就难行,又有层层长城、角楼与堡垒把守,即使敌军人数占绝对优势,也足以长期坚守。</p><p class="ql-block"> 进入谷底后,我们继续在变化无穷的山水之间前行。其中有一处景象,尤其让我难忘。峡谷在此仅宽十二三米。南口的小河几乎占满了整个谷底,流水在巨石之间穿梭奔腾。</p><p class="ql-block"> 我们骑的小毛驴不得不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才能通过。两侧岩壁高耸,并向上方倾斜靠拢,几乎形成一个天然穹顶,只让少量幽暗的光线透入谷中。</p><p class="ql-block"> 中国人竟在其中一侧岩壁上,距地十米左右处凿出一座小庙。通往庙宇的是一段仿佛天然形成的石阶。庙门外装饰着雕花木构、红漆金饰、灯笼与各式垂饰。没有什么比这个地方更清新、更秀美、更“中国”。它同时是山谷、溪床、天然拱廊与神殿。人生中,我只在这里有过一次想当神像的念头。能够居住在这样的地方,那位神明实在幸福。</p><p class="ql-block"> 离开小庙时,我又惊讶地发现:再往前走,岩壁上竟刻满了类似古埃及浮雕的图案,还有仿佛法老时代的椭圆铭框。至于南口峡谷其余部分,虽然依旧壮丽,却与世界上许多山地景观相似,我便不再赘述。它有些像特里昂峡谷、罗兰缺口,也像阿尔及利亚的希法山谷。不过,我仍必须提到一座村门。那是一座石制牌楼,雕刻之繁复、龙纹与怪兽之精美,完全可以称得上中国艺术的杰作。</p><p class="ql-block"> 终于,我们穿过了中国最后两道长城。准确地说,那只是喀尔喀长城系统最后的两道支脉。随后,我们抵达南口。而就在进入村镇的一瞬间,我几乎高兴得发狂。因为我忽然听见——有人用法语向我喊话。我看到中国脚夫与轿夫口中夹杂着法语词句;我看到客栈墙壁上写满法文留言:“提防店主,他是个大胆的贼!” 落款是:“ 一位同情后来旅人的法国海军军官”。</p><p class="ql-block"> 还有无数类似的字句,原来,南口长期以来都是北京各国使馆人员郊游时的聚集地。几乎所有到达北京的外国旅行者,都会按照固定路线来到这里游览:南口、明陵、颐和园,以及那口著名的大钟。就像欧洲旅行者一定会去霞慕尼冰海或卢塞恩的瑞吉山一样。那一刻,我忽然感到法国离我如此之近。因为此时此刻,我与祖国之间,已经只剩下一片海洋。</p><p class="ql-block"> 我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我的同伴们都以为我疯了,而我甚至懒得向他们解释。然而与此同时,一种淡淡的忧伤也袭上心头。我第一次真切地后悔:自己竟是孤身离开法国,没有任何朋友同行。</p><p class="ql-block"> 如果此刻能有一位法国同胞在身边,尤其是一位与我共同经历这一切旅程的人,该有多么幸福!没有什么,比共同经历艰险更能缔结友谊。这种情绪,很快冲淡了我最初的狂喜。于是,我重新坐回那顶突然令我厌恶起来的轿子,与同伴们继续前往关石里。</p><p class="ql-block"> “我们急着赶往中国南方,”舍维洛夫对我说道,“所以准备改道通州、天津,不再进北京了。”</p><p class="ql-block"> “那么,从你们下一站到北京有多远?”</p><p class="ql-block"> “差不多和从这里到北京一样。”</p><p class="ql-block"> “既然如此,” 我回答,“那我便继续跟你们同行,到通州再与诸位告别。”</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这突如其来的分别,让我有些害怕。如果只剩我和巴勃罗,在这样陌生而敌意明显的国度里独自行动,我实在没有把握。</p><p class="ql-block"> 读者很快就会看到,这个决定后来竟带来了极其奇妙的结果。正当我们准备出发时,一顶由人抬着的轿子进入客栈院中。</p><p class="ql-block"> 既然是人抬而非骡驮,那么里面必定坐着一位身份显赫的人物。因为在中国,不同身份的人只能使用与其等级相对应的交通工具。骑马和骡轿人人皆可;而马车,尤其是车轴离轿杆很远的高等马车,以及人抬轿,则属于贵族阶层。</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们凑近观看。从轿中走下来的是一位女子。在厚厚脂粉之下,她似乎颇有姿色,但身材异常肥胖。最让我震惊的,是她几乎完全没有脚。脚踝以下,她的双腿尖细得像木桩一般。这种畸形,恰恰是中国上层社会最受推崇的美。她甚至无法独自行走,即便两名侍女搀扶也无济于事。</p><p class="ql-block"> 最后,人们只得把她整个抬进房间,放到炕上。舍维洛夫向轿夫打听后得知:这位女子,是一位高级官员的新婚妻子,正在进行蜜月旅行。不久之后,我们果然见到了那位幸福的新郎。不过,他与迈买城的那位中国总督几乎一模一样,因此我也不再重复描述。</p><p class="ql-block"> 由于从关石里到通州路途遥远,我们在凌晨两点便重新出发。自从离开南口之后,我们已经走出山区,进入北京平原。这里不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壮丽风景”。然而,大地是如此肥沃,树木如此繁茂,运河纵横交错,空气如此湿润清新,以至于我根本看不厌。</p><p class="ql-block"> 经历了西伯利亚的冰雪与蒙古的荒漠之后,这片绿色平原给我的愉悦,甚至超过任何壮观山景。行进六十里之后,我们在李水桥短暂停歇。随后继续前进。多亏舍维洛夫经验老到,我们顺利通过了通坝税关。</p><p class="ql-block"> 在中国,只要有机会征税,官员们几乎绝不会放过。不过,人们倒也不会太怨恨这些税吏,因为整个官僚体系本身,同样被一种“责任制度”牢牢束缚。</p><p class="ql-block"> 皇帝对高级官员说:“你们必须为我征收这么多税银。”高级官员再对下属说:“本省必须缴纳这么多。”当然,为了保险,他会把数字翻上一倍。二级官员再继续向下传达,并再次加码。三级官员最后通知辖区百姓时,税额往往又已翻倍。于是,真正落到人民头上的负担,早已远远超过皇帝最初的要求。</p> <p class="ql-block"> 这样的制度,受害最重的当然是纳税人。然而在我看来,这也恰恰是这个国家异常富庶的一个无可争辩的证明:尽管存在种种弊端,中国总体上的贫困并不算极为普遍。</p><p class="ql-block"> 在我整个中国旅行期间,向我乞讨的人总共不过八九次,至多十次;而在埃及一个同样被认为富庶的国家,人们却不断受到成群乞丐的围堵,他们反复喊着:“Bakchich, chavaga.”</p><p class="ql-block"> 大约下午四点,我们进入了白河岸边那座巨大的村镇:通州。我们在一位年轻中国人家中受到款待。这位主人身体健康,十分肥胖,多少令人想起那些奇异瓷器上大肚怪物的形象;不过,他本质上是个好人,也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享乐之人。</p><p class="ql-block"> 他为我们准备了一顿俄式晚餐。在吃了那些糟糕的中国小客栈饭菜之后,这顿饭在我看来美味极了。饭后不久,我的同伴们便去登船前往天津。</p><p class="ql-block"> 我陪他们一直走到河边。路上,舍维洛夫先生把明天送我去北京所需的一切安排,都详细交代给那位中国主人。到了码头之后,这些茶商登上一艘停泊在岸边的船。船中央有一间供旅客休息的小舱,多少让人想起威尼斯贡多拉上的船舱。</p><p class="ql-block"> 我们互祝一路平安,随后他们便离岸而去。这些商人渐渐远去,也意味着沙皇帝国的帷幕在我面前完全落下。尤其是西伯利亚,那片土地尽管肥沃,并且富含黄金,却仿佛永远有一只不祥之鸟在上空盘旋。</p><p class="ql-block"> 因此,当我眼看着最后一条把我与那个流放与苦难之国相连的纽带断开时,尽管自己身处这样一种古怪处境:独自住在那位肥胖的中国人家中,我仍感到真正的轻松。</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