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八的遗憾

半卷？拾穗！

今天到派出所换身份证，电脑比对完跳出个干巴巴的数字：我和二十年前那张身份证照片，相似度80%。警官笑着对我说，系统得八十八才能过，叔，您这些年变化确实不小。我凑过去瞟，屏幕左边是二十年前的我：浓密黑发衬着紧绷的脸颊，眼睛里全是意气风发的冲劲；右边是现在的我：发际线退得像爬泰山快蹭到金顶，原本满头浓黑，熬成了夏天川西高原雪线边那一抹稀稀拉拉的灰白，笑起来皱纹堆得，都能卡住三亚海滩上的碎石子。这差出去的8%，差走了我二十年光阴，也差出了那句压在心里说不出口的遗憾。

年轻时我就是个死心眼的工作狂，大半辈子全耗在了单位，早出晚归盯服务，加班熬夜拟计划，忙得连头顶上的掉发都顾不上挽留，不知从啥时起，黑发就一坨一坨悄悄退了场。那时候总想着：等退了休，一身轻松，再好好地逛遍天下。可真拎着包站在高铁站，照着玻璃反光看自己，才发现那个走路带风的小伙子，早就被日子熬成了满头银霜的糟老头。这些年外出常常被自动闸机拦下，起初只觉得有些尴尬，时间长了慢慢品出点残忍的味道：原来退了休，连机器都认不出旧我了。就像单位里我坐了几十年的位置，早换了几茬新人。岁月也早悄悄把二十年前的我，嬗变成曾经，原来的自己也已然成了自己的原来。

感叹完年少不再，半辈子养成的习惯让我尝试着宽慰自己：那少掉的8%，从来没有消失过——它藏在我每天深夜做完工作的踏实里，藏在我的同事们安稳的眼神里。它没丢，是我把它留在了我忙活了一辈子的岗位上。这点遗憾是真的，可我这一辈子不算白活，更是真的。

早前有朋友劝我染黑了头发再来拍照，我没听，就这副满头灰白的样子进去。二十年前的照片是我，现在满脸皱纹、头发稀疏的也是我。那8%的遗憾没得选择，我踏踏实实接住了。剩下的80%，是我一步一步实打实走出来的一辈子。机器认不认没关系，我自己认就够了。就算这次系统过不了，大不了重新拍；就算往后还过不了自动闸机，那我多走两步人工通道就是了。反正我现在不需要赶时间，慢两步看看车站里人来人往的烟火气，反倒比急匆匆挤过去更有意思。岁月抢得走满头黑发，抢不走我现在拎起包就能出发的自在。遗憾归遗憾，接下来山长水远，我还得慢慢蹓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