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枣沟小学规模很小,两个民办教师,带着五十来个学生,挤在两间屋脊长满荒草的破旧教室里,紧张有序地开展着复式教学;教学成绩,在全公社同样规模的四所小学中一直稳居第一,狭窄的办公室墙壁上几乎挂满了奖状。</p><p class="ql-block"> 学校的固定资产,除了两间教室、二三十套课桌之外,还有一块自主经营的实验田,这是其它九所学校所没有的。因为有了这块地,所以少先队开展的所有活动几乎都跟实验田的经营有关,每年都要把春播夏芸秋收冬藏这一套全面系统地实践一遍。那时,只要一有活动,校园里、实验田里、来往田校之间的土路上《我是公社小社员》的歌声就响成一片。</p> <p class="ql-block"> 学校师生种地,并非刻意于“教育和生产劳动相结合”,实则有几分无奈,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得已。村子很穷,大队在教育方面基本没什么投入,情况最遭的时候,学校连买粉笔、板擦和窗纸的钱都没有。为此,两位老师没少费口舌,经常拿着奖状找到大队部央告村干部,让他们想办法解决;可是村干部有什么办法,他们平时想打拼伙都凑不出钱,到处喊贫哭穷,哪里顾得上这群“黄嘴岔儿”的读书学习!找得次数多了,把他们找烦了,几个干部一商量,干脆给学校一块地,让他们去种,秋后打下的粮食可以换成钱,什么问题解决不了。</p><p class="ql-block"> 这个办法确实很英明,枣沟村穷是穷了点,但是耕地很多,随便在梁梁峁峁上、沟沟岔岔间划拉一块,就够他们师生一年折腾的,打下的粮食足够维持一年的教学支出,关键是还能落个耳根清净。于是,在征得两位老师同意之后,就把位于村东、距离村子最近的、夹在小坟与长圳之间的一块狭长的洼地给了学校,村干部说,那是整整五亩地。</p><p class="ql-block"> 从有了实验田那天起,从不组织集体活动的少先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队员们在两位老师的带领下,边学习边劳动,个个生龙活虎,人人奋勇当先,让原本有几分死寂的村小变成了激情四射的海洋。时至今日,五十年过去了,每每想起,仍然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与激动。</p>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冬天的主要任务自然是积肥。学校动员所有队员都要积极参与,虽对数量没有明确要求,但因为每天都有检查验收的班长严格把关,还要在黑板上公布结果,所以人人不敢怠慢。孩子们也都特别要强,人人争先恐后,只要一放学,便拎起事先放在教室外面的粪筐,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奔向田野、山坡或公路——凡是大牲畜有可能经过的地方,他们无所不往。只要看见前方有牛马驴骡等黑色的排泄物,就像饥饿的人看见了馒头、扭丝烧饼一样,不管是干的还是湿的,扑上去用手又捧又抓,根本无暇顾及有多脏、有多臭;捡完之后,把手在土里或草窠里随便揉搓几下,拍两下,便笑着继续向前,去寻觅新的目标。</p><p class="ql-block"> 那时孩子们都有一个习惯,擓着粪筐的时候,总爱盯着牲畜的屁股看,看见哪个牲畜突然撩起了尾巴,就知道哪个牲畜有大便排出,便喜形于色,呼吸加快,脚下生风。有时为了得到那阿物儿,要尾随那牲畜走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 每天早晨上学,大家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擓着或挑着粪筐到学校门口的粪堆前接受“验屎官”的检查。负责检查的赵二毛一手拿着登记簿、一手握着笔一脸严肃地站在粪堆旁,用挑剔的目光逐一审视着排成一行队员和他们身边的粪筐,对筐的大小、粪量的满亏以及是否有掺假作弊的嫌疑等情况逐一进行点评。</p> <p class="ql-block"> 有一回,他指着一个叫莹莹的女孩的粪筐说:“你这筐不满,只能算半筐,下次注意!另外,你要向人家学武同学、继成两个同学学习,人家一个交了一百四十八筐,一个交了一百四十五筐了,你才十来筐,倒数第一,都是人,都在一个年级,差距也太大了吧?”</p><p class="ql-block"> 莹莹的母亲是驼背,就生了她一个宝贝女儿,又因为生得秀气乖巧,所以对她视如珍宝,在家里什么活都不让干,油瓶子倒了也不会让她去扶,对学校倡导学生去拾粪积肥,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深恶痛绝的。莹莹交上去的这十几筐,根本不是莹莹自己的劳动所得,而是她指使莹莹的二叔替莹莹捡的,让莹莹的爸爸送到离学校很近的一个角落,再由莹莹自己擓到粪场。</p><p class="ql-block"> 莹莹在大庭广众面前被人奚落,脸上挂不住,便“哇”地一声哭了,随后将书包往地上一摔,说了声“爷不念书了!”便朝家里跑去。</p><p class="ql-block"> 刚跑出一百来米,迎头撞见了前来上课的高老师。高老师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担心莹莹的母亲知道了又来学校护短闹事,便把莹莹和赵二毛一块儿叫到办公室,经过一番耐心劝导,才把事情平息下来。</p><p class="ql-block"> 众人拾柴火焰高,经过一个冬天的日积月累,学校门口开阔的小广场上耸立起富士山一样高大的粪堆,大人们看见了,都禁不住赞叹道:“真是人多力量大啊,一群娃娃竟然积了这么多的肥料!这要是都上到地里,种什么能不长?”</p> <p class="ql-block"> 过了年,天气转暖,冰雪消融,两位老师便组织少先队员们进行肥料加工。他们把学生分成了三组:一组负责滤肥,就是用木质榔头把粪块一点点敲碎,再掺入适量的灰土;第二组抬水,孩子们两两组合,把位于街心水塘里的水抬到粪堆前;第三组是和粪,将水泼到粉碎后的肥料上,均匀搅拌后,再盖一层土,让肥料充分发酵。</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这活儿又脏又累,顶上土尘滚滚,脚下粪汤横流,从始至终臭气熏天,臭汗淋漓,即便是成年人遇到这种活儿,都是能躲就躲,能溜就溜。但是,队员们无畏无惧,干得热火朝天,那咚咚的榔头声、哗哗的泼水声和悦耳的说笑声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 爱出风头的赵二毛还说:“大家干起来,干起来!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就要有一不怕死、二不怕屎的精神!”</p><p class="ql-block"> 继成同学当即纠正道:“那不是一不怕苦、二不怕屎,而是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你个傻子!”</p><p class="ql-block"> “我当然知道,咱这不是面对着屎吗?”</p><p class="ql-block"> 几句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p><p class="ql-block"> 高老师被这感人的场面所激励,中间休息的时候,三步两步蹿到粪堆的最高处,指挥着在场的学生一起唱起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歌曲,顿时,“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那铿锵有力的旋律一遍遍响起,从校园门口飘向村子的每个角落。</p> <p class="ql-block"> 从校园到实验田有六七百米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这么多的肥料全部靠孩子们一筐一筐地抬到田间,着实是一项不小的工程。</p><p class="ql-block"> 两位老师没有向大队请求支援,既然是自主经营,那就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不等不靠,不向村里伸手,不向困难低头。那天是周一,高老师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望着下面系着红领巾、擓着筐、扛着扁担、排成五列纵队的同学们激动地说:“同学们,运肥是个苦差事,咱们要发扬愚公移山和蚂蚁啃骨头的精神,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三天不行四天……一个人能力有大小,只要尽力就是好样的。我相信,咱们能把它一筐筐捡回来,就一定能把它一筐筐送出去,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大家有没有信心?”</p><p class="ql-block"> “有!”</p><p class="ql-block"> 果真是一呼百应。</p><p class="ql-block"> “好!今天我和李老师就带个头,咱们一起向实验田进发!”</p><p class="ql-block"> 孩子们干活的积极性和主动性远比上课写作业高,高老师下达了开工令之后,所有人便抢着上前,将自己的筐装满粪土,一刻不停地呼啸着向村东的实验田走来,通往实验田的曲曲折折的土路上顿时涌动起运肥的铁流。</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都是两两组合,一前一后、一筐一扁担抬着走;两位老师每人挑着两只大筐,一个在前领队,一个在后收尾,脚步稳健,目光炯炯。</p><p class="ql-block"> “同学们,累不累?累了就歇歇。”高老师边擦汗边问身旁的孩子们。</p><p class="ql-block"> 两个男孩小跑两步冲到了高老师的前面,大声地说:“老师,不累,这算什么?我们在家里干的活比这累多了。”</p><p class="ql-block"> “不累,不累,好着呢。”其他孩子们也朗声附和着。</p><p class="ql-block"> 的确,男孩们——尤其是那些体格健壮、学习成绩一般、常被老师斥为“榆木脑袋”的男孩,他们在活动中真切地体会到了被肯定、被赏识、被重用的快乐与幸福。抬粪,累是累了点,但在这里,他们不用动脑筋,不会遭白眼,不会因为写错了答案或不交作业而被老师罚站或挨板子,何况平时在家里类似的活几乎天天做。所以他们是累并快乐着,筐子装得满,行进速度快,个个喜形于色。</p> <p class="ql-block"> 相比之下,女孩们就要吃力得多。她们在家里也做家务,但大多局限于洗洗涮涮、缝缝补补、洒洒扫扫,角力是她们最大的短板,所以尽管她们的筐不大,装得也不够满,但几乎都走在队伍的后面,龇着牙,咧着嘴,左摇右晃,跌跌撞撞,一路上不知要停下来歇几次。有时,搭档之间会因为挂筐的钩子位置没有居中而发生小小的不愉快,于是两人停下来,站在路边,用手一拃一拃地测量着扁担,对中心点进行重新矫正。所以,有时候负责殿后的李老师不得不停下来帮她们作些调解工作。</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就有家长——其中就有莹莹娘——找到学校,建议两位老师放过他们的孩子,他们愿意替自己的孩子去挑粪,但被老是拒绝了。高老师说:“你们要知道,这是在抬粪,但更是一种学习教育,在劳动中建立起来的爱集体、爱劳动观念,培养起来的吃苦耐劳、自力更生的精神才是孩子们一生的财富,比什么都重要的。孩子一旦脱离了这个集体,不参加集体活动,将来跟同学们怎么相处?我还是那句话,个人能力有大小,只要尽力就好,我们不会为难任何一个孩子……”</p><p class="ql-block"> 家长们觉得老师说的很有道理,也就不再坚持了。</p> <p class="ql-block"> 断断续续干了一个星期,校门口的富士山不见了,而平整的实验田里却鳞次栉比地隆起了三十多个大包。</p><p class="ql-block"> 那天下午太阳下山的时候,师生们给所有的粪堆培上了土,正式宣布运肥工作圆满结束。大家兴奋异常,纷纷爬上了沟沿,望着西边天空的万道霞光,俯视脚下犹如分布在草原上帐篷一样的粪堆,心里涌起了难以言表的自豪与激动,那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p><p class="ql-block"> “我是公社小社员来,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来,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哎嗨嗨,哎嗨嗨,贫下中农好品质,我们牢牢记心间,热爱集体爱劳动,我是公社小社员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