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年桂林的那场夏雨(上)

shudawen

<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四年盛夏,我们这批八三届军校毕业留校的年轻干部,结束了为期一年的基层锻炼,等候组织的新一轮工作分配。</p><p class="ql-block"> 那是青春岁月里,一段难得松弛又满怀期许的清闲时光。</p><p class="ql-block"> 彼时我任职八四届学员一队二区队长。一届学员圆满毕业离校后,热闹喧嚣的学员队骤然安静下来。清晨登顶南溪山,白日大多泡在图书馆;晚饭便和战友打篮球、踢足球,或是去漓江游泳。</p><p class="ql-block"> 二十出头的年纪,未来似乎有很多方向。</p><p class="ql-block"> 进教研室,机关,继续留在基层,谁也不知道组织会把自己放到哪里,但大家都相信,前面总有一条路在等着自己。</p><p class="ql-block"> 那天傍晚,桂林下了一场大雨。</p><p class="ql-block"> 雨来得异常突然。</p><p class="ql-block"> 下午六点多,天色便迅速阴沉下来。临桂方向,乌云像一个巨大的黑色滚筒缓缓推进,把天空压得越来越低。</p><p class="ql-block"> 风先到了。</p><p class="ql-block"> 它穿过西门铁路呼啸而来,把校园里的桂花树吹得东摇西晃,枝叶翻卷,发出低沉的呜咽。</p><p class="ql-block">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p><p class="ql-block"> 豆大的雨点砸在学员队西侧的露天电影场上,噼里啪啦,仿佛无数石子从天而降。转眼之间,道路积水,操场迷蒙,整个校园都笼罩在白茫茫的雨幕之中。</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正骑车从漓江边往回赶。</p><p class="ql-block"> 自行车在暴雨中飞奔,从北门一路冲回学员队宿舍。尽管拼命赶路,还是被浇成了落汤鸡。军裤紧贴在腿上,解放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p><p class="ql-block"> 刚脱下湿透的衣服,提起铁桶准备去洗澡,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p><p class="ql-block"> 一区队长殷立夫推门而入。</p><p class="ql-block"> “老二,快点!”</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七点大队部开会。带上雨衣。我先过去,你马上来。”说完,他转身便冲进雨幕。</p><p class="ql-block"> 我匆匆冲了个澡,换上军装,披上雨衣,向大队部跑去。</p><p class="ql-block"> 会议室灯火通明。大队长、莫政委、解副大队长和几位学员队教导员坐在那里。还有我们八三届毕业留校干部——殷立夫、崔大宏、陈万能、李刚、叶嵩。</p><p class="ql-block"> 屋外暴雨如注。雨水顺着玻璃一道道流下,狂风不时撞击窗框,发出沉闷的震动声。</p><p class="ql-block"> “报告!”</p><p class="ql-block"> “进来。”</p><p class="ql-block"> 莫政委抬起头。这位身高近一米九的大个子政委,平日里总是笑容满面,待人宽厚。可此刻,他的神情却格外凝重。</p><p class="ql-block"> 他与廖大队长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缓缓从我们脸上扫过。 </p><p class="ql-block"> 会议室静得出奇。除了窗外密集的雨声,再听不到别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政委打开干部名册,对我们六人一一点名,随着叶嵩最后一个站立回答“到”之后,他站起来说,“好,都齐了,现在出发,去学校中区小礼堂。”</p><p class="ql-block"> 说完,便没有下文。既没有解释原因,也没有说明任务。</p><p class="ql-block"> 我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发问。</p><p class="ql-block"> 部队生活早已养成习惯:命令到了,先执行;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p><p class="ql-block"> 外面的雨越下越猛。狂风卷着雨水扑打在走廊上。大家迅速穿好雨衣,在莫政委带领下列队出发。</p><p class="ql-block"> 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淌,解放鞋很快变成了水鞋。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忽明忽暗,整支队伍沉默地向中区小礼堂走去。</p><p class="ql-block"> 我压低声音问身后的陈万能:“到底什么事?”他摇摇头。“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预感,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似乎并不仅仅是一场夏雨。</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其实,那时候的我们,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〇年,广州军区步兵学校面向湖南、广东、广西三省区招收了四百名高中毕业生。这批学员大多是高考时报考军校,或服从分配而来,是军队干部制度改革背景下培养新一代基层指挥干部的一次探索。</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毕业,学校从学员中遴选出十九人留校工作。</p><p class="ql-block"> 我有幸成为其中之一。</p><p class="ql-block"> 留校,在当时意味着一种认可,也意味着某种被选择。</p><p class="ql-block"> 按照统一安排,我们分别到学员队担任区队长,或到教练营担任排长。从学员变成干部,从被管理者变成管理者。最直观的变化,是军装口袋从两个变成了四个。</p><p class="ql-block"> 当时并不觉得这是细节,而觉得是一种身份的确认。</p><p class="ql-block"> 那几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刚吹遍神州大地。</p><p class="ql-block"> “四个现代化”、“尊重知识、尊重人才”成为最响亮的声音。</p><p class="ql-block"> 整个社会都在呼唤知识,军队同样如此。</p><p class="ql-block"> 经历十年动荡和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之后,干部队伍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建设被重新提上日程。</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代恢复正规招生培养出来的军校学员,很自然地相信:自己正站在一个新时代的起点。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觉得自己就是这个起点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我们十九个人,似乎有某种天然的凝聚力,白天工作,晚上常常聚在一起。几条木凳,一盏电灯,几瓶桂林啤酒,就能从黄昏聊到深夜。</p><p class="ql-block"> 谈军事理论,谈世界局势,谈文学,谈中国足球,也谈中国女排。</p><p class="ql-block"> 笑声很多,争论也很多。</p><p class="ql-block"> 每月六十四块五角工资,交完伙食费后还结余不少。周末凑钱买几瓶啤酒,看电视转播比赛,为中国队呐喊助威。</p><p class="ql-block"> 那些夜晚,后来想来最难忘的并不是啤酒和足球,而是那种无法掩饰的时代热度。</p><p class="ql-block"> 我们相信知识可以改变命运。相信军队一定会走向现代化。也相信自己会成为其中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 这种自信后来回头看,带着一点年轻人的天真,但在当时却无比真实。</p><p class="ql-block">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与那些从基层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老兵干部之间,始终存在着一种说不清的距离。</p><p class="ql-block"> 他们很多人参加过对越作战,经历过生死。讲的是连队管理、野外驻训、战场经验。</p><p class="ql-block"> 而我们更习惯谈现代战争、军事改革和书本知识。</p><p class="ql-block"> 我们觉得他们“土”,他们觉得我们“虚”。但表面上都很客气。只是心里各有判断。</p><p class="ql-block"> 年轻人总以为未来属于自己。老兵们则更相信,部队最终还是要靠一线经验说话。</p><p class="ql-block"> 这种差异并不激烈,却一直存在。</p><p class="ql-block">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而前方的小礼堂,在雨幕中露出了隐约的轮廓。</p><p class="ql-block"> (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