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芒种

木子先生

图片来自于网络，致谢！ 清晨推开窗，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麦香，没有布谷鸟的啼鸣，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汽车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我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发呆，忽然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芒种。

那时候，芒种不只是一个节气，是一幅有声有色的水墨画。

北方的六月，麦子熟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像铺了一层碎金，风一吹，麦浪滚滚，麦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全村人像上紧了发条的钟，天不亮就下地，挥舞着镰刀，唰唰的声音从这块田传到那块田。我跟在父亲身后，把割倒的麦子抱成一捆一捆，麦芒扎在手背上又痒又疼，可心里全是丰收的欢喜。

收麦如救火，怕的是老天爷变脸。家家户户都抢在雨来之前把麦子收进场院，晾晒、碾压、扬场、装袋，每一道工序都不敢耽搁。等到最后一袋麦子进了仓，人们直起酸痛的腰，长长地舒一口气——麦收，总算拿下了。

说来也怪，麦子刚收完，一场及时雨就来了。

那雨不大不小，不急不慢，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地里的麦茬被雨水一浇，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雨一下，就不能下地了，但农时可不等人。麦茬地里要赶紧种上秋庄稼——滚豆种，耩豆子，耩芝麻，耩绿豆，点玉米。

雨天的村子里，各家各户都升起了炊烟。麦子收完了，打下来的麦秸还湿漉漉地堆在场院边上。母亲从湿麦秸垛上扯下一大抱，抱进灶房。那麦秸淋了雨，点着火之后不爱烧，一个劲儿地冒烟。黑灰色的浓烟从烟囱里涌出来，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可是没办法，柴火就这么多，湿也得烧。于是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雾里，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在吐着灰色的云。

那烟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却让人莫名地安心。因为你知道，灶膛里烧的是今年新打的麦秸，锅里头煮的是新麦面擀的面条，一家人很快就能吃上一顿热乎乎的饭。窗外的雨打在院子里的泡桐树叶上，滴滴答答的；远处的水塘里，蛤蟆呱呱地叫着，一声比一声响，像是在给这场雨配乐。

炊烟，雨声，蛙鸣，还有灶房里母亲忙碌的身影——这画面我一直记到今天。它不是什么名画，却比任何名画都耐看。有声有色，有香有味，有烟火气，有人间情。

那时候的芒种，是累的，也是踏实的。你种什么，地就长什么；你出多少力，地就还你多少粮。人和土地之间有一种说一不二的契约，简单，公平，让人心里有底。

后来，我离开了村子，到城里读书、工作。芒种这个词，渐渐变成了日历上一个不起眼的标注。

如今的芒种，已经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

前几年芒种时节回了一趟老家，发现记忆里的麦田少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蔬菜大棚和苗木基地。仅剩的那几块麦田里，不再有弯腰挥镰的人群，只有一台红色的联合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去，十几分钟就收完了一亩地。司机坐在驾驶室里戴着耳机听歌，悠闲得很。几个老人站在田埂上，双手插兜，看着收割机来来去去，脸上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失落。

“现在种地轻省多了，”邻居二叔对我说，“浇地有喷灌，打药有无人机，收麦有机器，两天就忙完了。不像你们小时候，累得直不起腰来。”

我点点头。他又说：“可是年轻人都走了，村里就剩老家伙。地，快没人种了。”

没有了麦收的紧张，那场小时候准时而至的及时雨，似乎也变得没准头了。有时候旱得厉害，雨迟迟不来；有时候一来就是暴雨，冲坏了田埂，淹了秧苗。雨后的村子也不再是家家户户炊烟呛人的景象——年轻人都进了城，老人们用上了煤气灶和电饭煲，没有人再去烧湿麦秸了。那些呛人的炊烟，连同烟囱本身，都慢慢消失了。

蛤蟆好像也少了。小时候一到雨天，水塘里的蛤蟆叫得像开了锅，咕呱咕呱，整夜不停。现在水塘干了多半，偶尔听见几声蛙鸣，也显得孤单。

城市里的芒种，就更谈不上什么节气了。写字楼里开着空调，外卖小哥穿街走巷，商场里人头攒动。没有人关心麦子熟没熟，没有人记得今天该种什么、收什么。年轻人忙着加班、刷手机、追剧，对芒种的印象，恐怕只剩下一个陌生的词汇。

可是，我们真的不需要芒种了吗？

前几天在菜市场遇到一位卖新蒜的老农，紫皮儿的，还带着泥土。我蹲下来挑了几头，随口问了一句：“大伯，今天芒种了吧？”他愣了一下，笑了：“是啊，芒种了，该收麦子了。城里的娃娃都不记得这些喽。”他一边帮我装袋子，一边又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动的话：“节气没了，庄稼人心里急。城里人不知道，这日子就过飘了。”

过飘了。没有芒种的日子，就像没有根的浮萍，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播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获。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其实仔细想想，如今的我们，哪一个不是在过着自己的“芒种”呢？只不过麦田换成了格子间，镰刀换成了键盘，收麦的战场换成了一个个项目的截止日期。我们同样在赶时间，同样怕错过时机，同样在等待一场属于自己的丰收。

不同的是，田野上的节气是老天爷定的，老天爷到时就会下雨，雨后会催着你去耩豆子、点玉米。而人生中的节气，没有人来催你，只能靠自己提醒自己：别懒，该播种了。别怕，忙完这一季，总会有收成。

那幅有声有色的水墨画，也许再也回不去了。但画里的道理，却一直留在心里：只有种下，才有收获；只有忙过，才知踏实。

窗外的雨忽然下起来了。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空调外机上，竟有几分像小时候雨打泡桐叶的声音。我站起身，推开窗，深吸一口气。

没有呛人的炊烟，没有远处的蛙鸣。但我仿佛在心里，又看见了那个烟雨蒙蒙的村庄，听见了那一声接一声的蛤蟆叫。

芒种了。愿你我心中，都还留着一块田。该收的时候收，该种的时候种，不误农时，不负此生。 图片来自于网络，致谢！ 图片来自于网络，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