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修理记

江湖传说

明知黄斑前膜手术的技术如今已然成熟，可仰面躺上手术台的刹那，心跳还是骤然加快，血压节节攀升。双手下意识四下摸索，总想攥住一件实在物件，倘若术中痛感袭来，也好凭此紧握纾解惶恐。奈何手术台面空空荡荡，无处借力，只得攥紧双拳，默默静待这场眼部“小修整”的到来，心底暗自预备承接未知的忐忑。

医护在上下眼睑分别注入麻药，眼球渐渐发胀发麻，失去了自主调控的知觉。片刻过后，细微的手术器械在眼球表面轻柔游走，竟然并无痛感，心绪却仍然悬着，总担心突如其来的刺痛骤然降临。我素来怯痛，寻常打针抽血都要紧闭双目，遑论在娇嫩的眼球上动刀。杂念纷纭越想越慌，方才进手术室时还嫌空调寒凉，转瞬便渐渐燥热、浑身难受，满心只盼手术早早落幕。

人至暮年，各类眼疾往往接踵而至。唐代白居易一生饱受目疾纠缠，吟咏眼疾的诗作竟存百首有余。在其《眼暗》诗中，一语道破眼疾的成因：“早年勤卷看书苦，晚岁悲伤出泪多。眼损不知都自取，病成方悟疾如何？”古时灯火昏暗，诗人伏案苦读经年，晚年目疾日趋加重，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正如他在《眼病》诗中描述的那样：“散乱空中千片雪，蒙笼物上一重纱。纵逢晴景如看雾，不是春天亦见花”，字字皆是白内障缠身的苦楚。搁在当下，一场微创手术便可复明，可在缺医少药的古代，无数人就此困于眼疾，终生视物朦胧。

白乐天眼疾，源于半生苦读与世事沧桑；我平生读书寥寥，一生安稳顺遂，却同样眼疾缠身，想来多半是先天禀赋、基因使然。二十出头便离不开眼镜纠偏视力，这双先天偏弱的眼眸，大半辈子勉强支撑日常起居与劳作。步入暮年之后，旧有的近视、散光未消，老花又接踵而至。去年体检报告单上，“左眼黄斑前膜，建议手术”一行字赫然醒目，相伴七十载的双眼，历经岁月消磨损耗，零部件陆续出现故障，如今出现了欲“罢工”的征兆。

平日里小病小痛习以为常，起初我并未将医嘱放在心上，总觉得无碍性命，将就忍耐便可。时隔数月，视物愈发别扭，前往眼镜店更换镜片，验光师反复仪器筛查后坦言，左眼受黄斑前膜影响，配镜已然无法矫正至正常视力，再三规劝及早手术。彼时我依旧心存侥幸、不以为意。直至今年五月，左眼骤然视物浑浊模糊，就医检查后，医生斩钉截铁告知需立刻手术，一拖再拖终究躲不过，左眼的“大修”日程就此敲定。

手术台上的分秒格外漫长，不知煎熬几许时辰，耳边终于传来医生一声轻语：“好了。”瞬间如释重负，长长吐出憋在胸中的闷气，紧绷许久的拳头缓缓舒展。待覆在面部的敷料逐层取下，我当即示意护士掀开盖被。护士含笑打趣：“看得出来，很紧张吧？”我坦然点头。护士说，凡是上了手术台的患者大多会惴惴不安的。哦，原来别的人也怕手术啊！方才耿耿于怀于自己的怯懦，此时终于慢慢释然。

常言道，眼为心窗。此番“修理”过后，惟愿这扇窗重归澄澈。往后的日子，定要好好爱惜这修缮的成果，用它看清每一处风景，也看清这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