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蓝花草</p>
<p class="ql-block">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在老巷口那堵斑驳的砖墙缝里。细长的茎秆怯生生地探出来,顶着几朵小花,蓝得像被雨水洗过的一小片天空。不是浓艳的钴蓝,也不是沉静的群青,倒像是小孩打翻了水彩盒,最浅那一笔晕开在宣纸上的淡青蓝。</p>
<p class="ql-block">它不争春,也不抢夏,偏偏在梅雨季最闷的那几日,悄悄开了。花瓣薄得透光,五片,微微卷着边,中间一点鹅黄的蕊,风一吹就轻轻颤。我蹲下来数过,一株上最多开七朵,少的时候只有三两朵,却从不显得寒酸,反倒有种“我自开落,与人何干”的淡然。</p>
<p class="ql-block">邻居阿婆说这叫蓝花草,没人种,也没人管,年年自己冒头。她拿竹帚扫门前落叶时,总特意绕开那一小片,说“留着吧,蓝莹莹的,看着心里凉快”。我后来查过,它学名可能是鸭跖草,可阿婆不认这个,只管叫它蓝花草——名字里带着草字,就认它是野地里长出来的命,不娇,不贵,却自有筋骨。</p>
<p class="ql-block">有回下雨,我撑伞路过,看见水珠在花瓣上滚来滚去,迟迟不肯掉,像舍不得离开那点薄蓝。雨停后,阳光斜斜切过来,整株花忽然亮了一下,蓝得几乎发亮,又很快沉静下去,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耀眼,只是它无意间漏出的本色。</p>
<p class="ql-block">我渐渐养成了习惯:晨起倒垃圾,顺道看它一眼;傍晚归家,再绕过去瞧瞧。它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可有时候,人心里闷得发慌,站它跟前静半分钟,那点蓝就悄悄渗进来,把胸口的浊气一点点托起、化开。原来最朴素的草木,也能当一味清心的药。</p>
<p class="ql-block">蓝花草不香,不艳,不入花谱,不登厅堂。可它就那样长着,蓝着,开着,谢了又生,生了又开——像一句没写完的诗,像一段没唱完的调子,像我们日复一日,认真活着的、微小却执拗的凭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