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桥溪

杨乐生

板桥溪往事

杨乐生/文图

板桥溪地处乐山城北岷江东岸，唐宋称清溪驿，李白《峨眉山月歌》“夜发清溪向三峡”的“清溪”即指此地。明代起，这里便是成都至乐山重要水码头、中转站。民国二十四年(1935)，这里便被民国乐山县政府建为板桥乡，板桥溪是乡公所驻地，设今小学遗址下，有地基存，现为农户陈建明菜地。

这里还是上河柴(销成都及周边)、下河柴(销宜宾及周边)的主要产地和发货码头。上河柴下河柴曾烹饪着成都、宜宾两府的美食。法国考古学者让·拉蒂格一百零三年前不经意留下的镜头，让我们今天能看到久远的盛况。

至今保存的古街古屋古驿道古码头遗址，回放着昔日的热闹。横(念环)街子、蔡官店、平安店、柯栈房，再现了昨天的繁华。上世纪初，这里作为一个行政村，居然设有编码邮箱。这在国内非常罕见，笔者刊中国青年报《平羌三峡》《走马板桥溪》两文有详介。

板桥溪背靠关子门（古称关子门铺），是熊耳古道（南方丝绸之路东线）的必经垭口。民国《乐山县志》明确记载“板桥溪铺五十里”，此地为乐山、青神、眉山三县交界的交通末梢。

板桥溪逢“二五八”赶场，主营油酒、冈炭、柴薪、土布。抗战时期，川内物资紧缺，板桥溪作为乐山城北的物资集散地，承担着通往成都方向的商贸运输功能，商旅往来频繁。

从文史研究者碧岩里主人文章中得知，民国板桥乡最末一位乡长叫徐永坤。

除曾设有邮箱外，今天，这里还有至少是乐山市其他行政村少有的公共厕所和其他行政村没有的城镇户口居民。

一、抗战将领刘策云

板桥溪作为古驿站，有一大串闪光名流——李白、王勃、赵熙、黄庭坚、范成大、郭沫若、苏东坡、陆游、岑参、……在这留下诗句或痕迹。这些，文友多有记叙，这里不复表。笔者在后文准备从赵熙赠板桥抗战将领刘策云五首诗里，挖掘板桥溪亮点。

赵熙何许人也，用不着饶舌。关于板桥溪人刘策云，笔者可得多说几句。

刘策云(1905～1957)，乐山市中区板桥溪人，晚清民国大儒赵熙（香宋）的及门弟子。被业内列入赵熙重要门生名单，与向楚、江庸、吴玉章等同为赵熙入室弟子，与朱德、郭沫若、刘伯承、遍能、邹善伯等为同门。

“晚清第一词人”、蜀中“五老七贤”之一 的赵熙，在荣县创办斐声蜀中的文学舍，刘策云是为数不多的乐山籍学生。

刘策云出川抗日，参加过南京保卫战和武汉保卫战(图一，刘策摄于汉口公园)，是板桥溪首位抗日军人。刘湘病逝汉口，是刘策云扶灵回川，后享受国葬大礼，埋在成都南郊公园。

民国四川省政府曾颁有刘策云大邑县长任命书，不知何故，他没有赴任。1947年，刘策云被授为少将。1949年，他从重庆城市建设委员会主任任上卸任回到板桥溪。

乌尤寺方丈室内悬挂的“早悟三空”四字匾额(图二)，是刘策云亲为乌尤寺题写。上款:遍能上人 入主丈室致贺；下款:刘策云等七人和南。此匾因置于方丈室内，游人未有眼福观赏。笔者趁采访之便，拍下此照片，供读者诸君欣赏

在乐山，刘策云先生同遍能、邹善伯等赵熙学生交道厚实；随赵熙，师生感情笃深，香宋老为他一人便作有五首诗作，给后世给乐山给板桥留下了一段感人至深佳话。

赵熙多次去板桥溪学生家中作客，非常“偏心”为刘策云留下五首诗作。现按创作时序录于下:

1、怀策云诸子

人如寒雁雪中飞，

负笈担囊旅店稀。

一路何堪谋食宿，

三朝应已觐庭闱。

生涯两世谈遥夜，

血泊千山染四围。

江山凌云应置酒，

寸心步步送君归。

2、寄策云

扇头妙不着泥金，

淡淡凉风贺若琴。

略写板桥溪上意，

阆中西望慰乡心。

3、贈策雲二首

珍药劳君远道颁，

前宵火热复水寒。

盗心不顾淮南笑，

鸡犬由来亦餂丹。

通江短干饱经霜，

寄我扶衰手自将。

拗取汉嘉山翠好，

为君挂到古平羌。

4、送策云

天寒腊月慎衣裘，

战骨连云血一丘。

两日板桥溪上路，

枕边声声算嘉州。

以上“3”含有两首诗，一共5首。一个老师，在众多学子之中，独独为一人赠有五首诗，这意味着什么。

这在师生交往中是非常罕见的待遇，而且诗作的份量特别重。赵熙一生作诗三千余首，赠友人学生诗多为一至两首 。即使对朱德、向楚、邹善伯等知名弟子，也仅获一首或两首赠诗 。

独赠刘策云五首，是破格礼遇，是对其门生中最高级别的认可 。刘策云才学卓绝，青眼独加。在经学、诗词上天赋异禀，吻合老师“诗崇杜甫、文追汉魏”的审美情趣，被赵视为衣钵传人 。赵熙为人刚直重义、忧国忧民，刘策云与其心性、政见高度共鸣，是乱世中难得的同道中人 。 清末民初文脉式微，赵熙希望刘策云成为巴蜀文化火种。

诗作既是对学生的奖掖，也为板桥古驿留下了耐人寻味的呤唱。

二、民谚中的往事

再从板桥溪那个流传了几辈人的民谚中，为读者诸君讲讲鲜为人知的板桥往事。

“赵家天子胡家场，叶家出来称霸王。”

称“赵家天子”，当然是用典，但也因赵家坐拥众多山林、田地、江岸地皮。地盘最大，田产环山，算得上“疆土”宽广。赵氏独占板桥溪大半山林、坡地，临江地基全属赵家私产；把持平羌渡口陆路食宿生意，地租、山林收入，在地界上说一不二，所以乡民戏称“土皇帝”。

清朝中期，赵家家道渐衰，利用旧屋建平安店。首任店主赵氏先祖(现无法考名字)，清初，从湖北迁入板桥溪。平安店设在平羌渡口、下半场，是最早的食宿栈房。供行船客商歇栈，兼顾粮油杂货，主管下场口码头生意，是旧时平羌三峡首经老店 。

赵国强为平安店嫡系第四代传人。曾祖父执掌平安店全盛时期，有铺面三开，江边囤货仓，民国初年兼营岷江短途船运。民国中后期由祖父守业。

取名平安店，意为祈福。明清时期，此处是平羌三峡陆路水路要地，川南来往嘉州客商必经歇脚栈房。平羌峡滩险浪急，行船、挑夫过峡多遇险，取出入平安之意。船老板、船夫、挑夫、客商喜其名，既食宿又避险，生意兴隆。

清代撤驿，平安店、蔡官店、柯栈房等成为老街地标性老客栈。

清末板桥溪设乡场，平安店为场口首店，后来直接以“平安店”代指板桥下场口。本地有老话云:“过平羌三峡，落脚平安店”。有未经考证的传说:早年山洪冲垮沿江多家店铺，唯独平安店地基完好无损，乡民传是店名吉利保宅。

随着时代变迁，民国改做杂货、粮油铺面。上世纪中后期老铺拆改民居，平安店只剩店名留存。

板桥溪街道现任组长赵恒枝便是叶家后人。

再说“胡家场”。意思为板桥溪大半老街集市、场镇铺面产权归胡姓掌控。更有甚者，传说板桥老场曾俗称胡家场。胡氏祖产含:场口、沿街吊脚楼商铺、猪市鸡市、木柴蔬菜。胡家垄断整场商贸，赶场收租，把持市面，场镇是胡家底盘。

胡家有名可考的先人叫

胡洪顺，他是胡家在板桥溪的开基祖先，现有墓地在板桥小学旧址旁(图三)。后人敬重他，从小学起，修有硬化水泥路直达墓前。一路上长满锯锯草，仿佛象征着胡家的坎坷。

广州阿强家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图四)创始人、全资控股股东、法人胡强，是胡洪顺嫡传曾孙。1997年在广州杨箕村开设初代小店“阿强酸菜鱼”，2018年正式注册该餐饮公司，个人100%持股；2016年为防山寨，品牌更名阿强家酸菜鱼。胡强深耕川菜连锁，在珠三角有直营门店十余家，是广州老牌川菜标杆品牌。

胡强常年在广州经营，心系故土乐山，独资修缮板桥溪公厕，被赞为热心乡贤 。

“叶家出来你霸王。”

叶家曾掌控岷江码头水运、行船漕运。虽家道不殷实，因家风强悍，祖辈父辈均有四弟兄，在水陆场说的起话。叶家垄断板桥溪江边码头、泊船泊位、竹柴木水运。

几乎所有进出平羌三峡货船装卸、揽活全由叶家把持。族人习武、人丁彪悍，码头扯皮、地界纠纷只要叶家出面，均可摆平。故称“叶家出来称霸王”。

叶光明叶梓嘉父子是继刘策云后，从板桥溪走出的又两位抗日军人。父亲叶光明是孙立人将军下属工兵团长，亲手炸死过许多日本鬼子。儿子叶梓嘉十三岁随父出国抗日，目睹孙将军下令枪杀南京大屠杀刽子手，他流下了热泪。父亲将叶梓嘉托呼孙立人将军，培养成才，后为孙将军到官。大邑起义后回乡，又流放大凉山病死狱中。临死:“当一回孙将军副官，我这辈子值了！”

三、蔡官店的“官”

最后，用蔡官店龙门阵，作为本文结尾。

蔡官店遗址位于板桥正街85号，至今存有三开间木结构瓦房，为古驿唯一原构遗存。格局大气，临街高敞堂屋→ 灶房 → 小天井→ 正房，侧屋带耳房，典型川南驿馆形制。

早期经营理念：官差优先，兼营商旅。提供食宿、马厩、货物寄存。门前码头桅杆林立，店中顾客络绎不绝。

蔡氏家族清末至民国达到鼎盛期。接待过军政要员、文人墨客。有谚语称：“蔡官店的灯，整夜不熄”。

上世纪80年代，电影《神秘的大佛》《峨眉飞盗》在此取景，古街古驿入镜，板桥溪名噪一时。它填补了乐山城北古驿道无建筑实物的空白。

因为官差优先和接待军政要员，本地百姓不简称蔡店，而是在店字前加一“官”字。

蔡氏后人（号碧岩里主人）退休后尽力保护蔡官店文化，创办清溪驿会客厅，整理口述史，考证李白等巨星诗踪，为守护千年驿脉，作出了很大努力。

四、结语

板桥溪是古驿站的纯标本，是古驿道的活化石。从唐代清溪驿的官灯，到民国客栈的烟火，再到赵熙和那一群耀眼文学巨人的吟哦，它承载着岷江码头的繁盛、川南商旅的传奇，以及一个个家族守驿千年的执着。

板桥溪集码头乡场民俗、茶馆旅店文化、船帮、马帮、客商生活为一体，留下岷江流域市井烟火、商贸民俗、宗族聚居的原生记忆。

板桥溪折射民国乐山社会变迁，为地方抗战史、水运史、社会史提供了不少珍贵实物佐证。

李白、王勃、赵熙等诗作，是唐代清溪驿文化符号。由此串起的诗歌文化、岷江文化、嘉州驿道文化，是乐山少有的诗路+驿路+码头复合型文化的典型代表。老街老屋，是乡愁载体、口述史原点。

笔者呼吁:有关部门应把作为嘉州滨江历史文化走廊的重要节点，深化发掘利用，发挥其文旅独特价值。

总之，板桥溪历史文化价值不菲，望君不妨前往，去听一听老辈人亲述。蔡官店后人碧岩里主人有众多文章介绍板桥溪，有兴趣的读者可去阅读。

图一:汉口公园，刘策云摄。

图二:“早悟三空”匾额。

图三:胡洪顺墓。

图四:胡强店招。

乐山兴发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