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题】我的节日

热爱未央

我的节日不在日历上，它藏在一个夏天的橘子林里。

“李木子，你小心哦！”外婆站在树下，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我。我瘦小的身子紧紧贴在粗梧桐上，蹭着树干攀援而上，手脚麻利，活像一只小猴。“外婆，我看到那边围墙里有橘子。”“那是林业站的。”

果然是爬得高看得远——红砖围墙内上百棵橘子树，橙黄的橘子缀满枝头，格外诱人。我咽了咽口水，心里开始盘算一件大事。外婆不放心，一直在树下张望。我只好扫兴地顺着树干一溜烟滑落下来。提笔写暑假作业时，我都在想着围墙里的橘子到底甜不甜。写了几个字，我将笔一扔，转头就去找六外公家的那个小舅舅（他跟我同龄），我将爬树时看到围墙内好多橘子一事告知他。没想到我们俩想法一致：都要尝尝那橘子到底甜不甜。

第二天吃过中饭，趁外婆他们午休时间，我们俩就按照约定计划翻围墙尝橘子。围墙一米八的高度，我们俩踮起脚尖都够不着。小舅舅搬来凳子，我们踩在凳子上，才勉强触碰到墙头的边缘，可凳子上的一双脚一直在抖个不停。这时，一声咳嗽声传来。我们吓得立马从凳子上下来。定睛一看，不过是一位路人路过。小舅舅说这样翻围墙动静太大，决定顺着墙根绕一圈，找找别的入口。我跟在小舅舅身后，他停我就跟着停下。顺着围墙绕了半圈，我们发现有处围墙掉了几块砖，破了一个小洞。洞口和狗洞差不多大，小舅舅笑着说：“这个大小，刚好适合你钻进去。”我将脑袋伸进去试探了一下，笑着说：“我试下，可我不是狗。”这个洞像是专门为我量身定制的，我轻而易举就钻了过去。

钻过去后，我做贼心虚地四处打量，小舅舅在洞的另一边着急地示意我趴下。

我趴下身子，匍匐前行。越往前，恐惧感就越发强烈。林场内安静得只听得见虫鸣鸟叫，还有我心跳加速的扑通扑通声。我看见成片橘子树，树上的橘子已熟得透亮，有些已炸开，果肉都暴露在外。有些还挂在枝头，就已经被小鸟抢先尝了鲜。我趴在地上，嗅到了一股橘子腐烂的气味还夹杂着草木果香，心里暗想：这橘子烂在地上多可惜，与其被鸟儿吃掉，还不如被我们吃进肚子里呢。

这样一想，胆子似乎变大了些。我快速地朝林业站正中心位置爬去。一棵橘树吸引了我的目光。它长势不高，树冠撑开如巨伞，满树硕果沉甸甸压弯细枝。我缓缓起身摘下一个橘子试味，真甜！于是连着吃了三个，又摘了几个塞满了裤兜，装不下时，我便撩起上衣兜住几个。准备返回洞口时，一不小心头发散落，头上的蝴蝶结头绳也不知掉哪了，来不及找寻，只想着往回走，快快回家。

等到洞口时，我将橘子全部拿出来，一个一个从洞口递给外面望风的小舅舅。裤兜和手里都没有了橘子，感觉一身轻，我利索地从洞中钻出来。我们数了数橘子，刚好十六个，分十个给小舅舅，剩下的我揣进裤兜，便各自回家。

回到家时，午休的外婆已醒来。我怕被她看见，绕后院从虚掩着的后门进了屋。放下橘子再从屋里出来时，刚好与外婆撞了个满怀。“李木子，你咋灰头土脸的？”外婆伸出长满老茧的手为我擦拭脸上的泥土。“走，去洗把脸。是不是又爬树去了？”我低头不语时，才发现裤子膝盖处磨了个洞。我慌忙伸手捂住那个洞，生怕让外婆发现。外婆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只叮嘱我换条干净裤子，便出门忙活了。

那晚临睡前，我偷偷剥开一个橘子，清甜多汁。可这晚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梦里我在林业站偷橘子，被林业站大伯追赶，我吓得浑身冒汗，直到从梦中惊醒，我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清晨，外婆煮好了面条，喊我吃。我吃得心不在焉，我想跟外婆说我在林业站偷橘子吃的事，但又不敢开口。“李木子，你快点吃。等会跟我去林业站。”“外婆，我不去呢。”听到林业站，我就心虚。“外公厂里发了月饼，我们送几个给林业站的王伯伯吃。”

吃过早餐，外婆就提着月饼，牵着我往林业站走去。跨进正大门那一刻，我迟疑了一下，外婆像是察觉到什么，握紧了我的手。外婆的手温热，我的手有些透凉。这一次，我没有了偷偷摸摸的感觉，只觉得心里多了一份踏实。

一条水泥道路，道路两侧全是井然有序的橘树。沿着这条路笔直走，一套平顶红砖屋映入眼帘。远远地看见一位老人朝我们招手，外婆说他就是林业站王大伯。等我们走近，我突然慌张地躲在外婆身后，大伯看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径直走到一棵橘子树旁停下：“这棵树上的橘子最甜。”话一说完，他便挑了几个外皮薄润、油亮鼓胀的橘子摘了下来。当他将这几个橘子递到我手中时，我感觉脸烧得火辣辣的。大伯一脸和蔼地说：“你尝下这橘子肯定很甜！”我笑着接过：“谢谢伯伯。”

我不敢直面他的目光，只好盯着那棵橘树打量，突然呆住。我发现在这棵橘树的右前方，有一截坠下来的枝条上还挂着我弄丢的蝴蝶结头绳。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向林间，枝条上的蝴蝶结头绳在光斑中摇晃。

我回望外婆，她正温柔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理解——理解一个孩子对甜的渴望，理解成长中那些笨拙的试探。

那个夏天，我吃到了最甜的橘子。这就是我的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