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秋玲（三）

舒心

半晌，秋玲忽然转头望向门口，我躲闪不及，目光猝然相撞。二人齐齐怔住，四目相对无言。邻床养病的女孩也抬眸打量我，视线带着审视，我心慌不已，唯恐被秋玲母亲察觉，慌忙转身躲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约莫五分钟，心绪稍稍平复，我蹑脚走出，贴着墙根快步途经病房，一直走到护士站的空椅旁，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地。 护士台前两排座椅空空荡荡，我刚落座，休息室走出一名黑衣妇人，距离尚远，我视线模糊，只觉面孔分外眼熟。待她缓缓走近，我慌忙低头回避。不多时，一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迈步出门来，行至楼梯口驻足，朝着这边开口：“石老师，孩子明日便可出院，后续我开好调理药物，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络。” “劳烦李大夫费心！” “分内之事，我先行离去，换药直接呼叫护士即可。” 医生辞别离去，石老师顺势坐在一旁长椅上。我刻意偏过头回避目光，却愈发觉得熟悉，忍不住回头，正撞上她沉沉的视线，仿佛要穿透我皮囊，看透我心事。我骤然僵住，瞬时认出来人，惊慌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了，小朋友？” “您是秋玲……不，我、我……” “我正是秋玲母亲，你可以叫我石阿姨！”石阿姨眉眼含笑，慈和的目光看得我局促难安，心跳在胸腔擂鼓，咚咚震得心神发慌。 “没、没事阿姨，我不找秋玲，是来探望别的同学！” “秋玲同我提起过你。你是专程探望生病的同窗吧？她卧病烦闷，有同学到访，定然欢喜。” “当真？”我心头一震，指尖反复摩挲手中油润泛红的苹果。 “自然不假，你亲自进去问问便知！”她语气笃定，全无诓骗之意，我暗自欣喜，一时失语。她目光落在苹果上：“这么大个红苹果，是带给生病同学的？” 我颔首应声，她顺势问道：“怎不多买一枚，你与同学分食？” “手头钱不够，鲜果价高，我和姐姐平日里难得吃上，唯有过年才能尝一回。” 话音落地，眼眶阵阵发酸，水汽漫上瞳仁，嗓音绵软发颤，一物哽在咽喉不上不下，最后只剩默然。 “这苹果，是你一点一滴攒下的零花钱买的？” “嗯。阿姨，秋玲身子好些了吗？” “恢复得不错。你要探望的那位同学近况如何？” “不清楚，想来已然好转。” “你尚未进病房探望？” “我总怕贸然登门多有不妥。” 石阿姨面露诧异：“探望挚友何来不妥？卧病之人最盼亲友相伴。我反倒羡慕你同学，秋玲抱病卧床，竟无一名同窗前来探望，整日孤零零守在病房。” “兴许有人惦记，只是心底胆怯不敢登门。” “顾虑从何而来？” “我怕惹秋玲不悦，更怕她父母心生芥蒂。” “哪里会不悦，满心欢喜尚且来不及。切莫胡思乱想，心事缠得多了便容易犹豫，犹豫缠身便一事无成。认准值得的事便勇敢去做，纵使做错，知错悔改亦是可贵！” 她的道理我似懂非懂，只暗暗打定主意学着果敢，像平日里同玉兰、中良相处一般，肆意闲谈、争执嬉闹。她又叮嘱数语，余下的话我依旧参悟不透。临别时她投来一眼，眉眼柔和慈爱，和秋玲如出一辙。我目送她走到楼梯拐角，目送身影消失，才转身走入病房。 屋内秋玲伏在桌边看书，铅笔捏在手中，眉头紧锁，笔尖悬在纸面迟迟不落，想来是被习题困住。邻床女孩睡得安稳，我放轻脚步不愿惊扰。良久，她眉头微展，方才落笔。 “借过！”身后传来话音，护士推着换药车入内，我慌忙侧身避让。秋玲抬眼望见我，毫无意外，抬手朝我招呼。 “我还以为你中途怯场走了。” “方才撞见阿姨，一直忧心她会介意。” 我缓步走近，秋玲把铅笔夹进书页合上书册：“帮我把书本收进床头柜抽屉。” 我依言办妥，她轻声宽慰：“我母亲性子开明，不会斤斤计较，你放心便是。” “我母亲管束严苛，父亲终日忙于工作，素来无暇过问我的琐事。” “原来是这样。”秋玲语声放低，似在喃喃自语。我将苹果递上前：“给你的！” “多谢，你是唯一一个来看我的同窗，我心里格外温暖。” “早前听闻你染病住院，周遭闲言碎语不断，我听得气恼。原本生病当日便想来探望，偏逢大雨，又寻不到合适的由头，一拖再拖。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好多了！”秋玲笑得温婉，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苹果，如同呵护易碎珍宝，“这是你特意攒钱购置的？” 我窘迫挠头，满腹话语偏偏无从说起。一室静默过后，她率先发问：“吃过午饭了？” “吃过了。”话音未落，腹中咕咕作响当场拆穿谎话，我慌忙辩解，“我真吃过了。” “还在撒谎。”秋玲佯装愠恼，“不许瞒我，究竟吃没？” “吃……吃过了。”我执意嘴硬。 “撒谎便是小狗，我原以为你从不说谎。” 我面颊发烫，低声坦白：“不，不曾用饭，出门太早……来不及，满心记挂带份探望的礼物，钱尽数换了苹果。” “故而饿着肚子赶来？” 我局促不停挠头，脸颊烧得滚烫。秋玲朗声笑开，笑靥泛红，眼底凝起水光。这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得这般尽兴，笑意不含半分嘲弄，是发自肺腑的欢喜，是少年友谊落地的动容。笑着笑着，她忽然敛了笑意，泪珠顺着面颊簌簌滚落，一滴、两滴，连成断线，坠在衣襟、床单，也重重砸在我的心上。 我抽出纸巾递过去：“秋玲，是我哪里不妥？对不住。” “与你无关，只是触景生情，想起一些糟心事，劳你费心奔波。” “切莫放在心上，烦心事尽数忘掉便好。明日你便出院了？” “你如何知晓？” “方才在护士站，无意间听见阿姨与医生交谈，并非刻意偷听。” “我信你！” “多谢你信任我，不像我父母那样。” “该道谢的是我。我讲一桩往事给你听可好？不过在此之前，你不嫌弃的话，便帮我吃掉桌上的饭菜，饭菜尚且温热，剩得太多，我母亲免不了絮叨。” “我并不饥饿，你大病初愈，理应多进补。” “你是真嫌弃，还是真不肯帮忙？如若不愿，故事便作罢，日后再说。我身子乏了，你也早些归家。” “秋玲……” “你替我用罢饭菜，我便慢慢讲给你听。” “好，我最爱听你讲故事。” “从前，有个姑娘……” 故事绵长，待我把饭菜尽数吃完，她的叙述仍未停歇，我心知她讲的正是自己。秋玲是独生女，父亲早年执教，机缘巧合，他便放弃了稳定牢靠的金饭碗，转行经营矿产生意，为此夫妻二人争执不休，家庭几度濒临破碎。从小到大，无休止的争吵是她最深的烙印，外人眼里家境优渥、阖家美满的她，看似开朗豁达，内心却荒芜孤寂。她天资聪颖，学业常年名列前茅，人人艳羡她的出身，她却从不吐露家中隐情，每逢旁人问及家事，只敷衍说阖家安乐，余下苦楚尽数藏在心底。 不知这是她第一次向外倾诉，或是早有先例，能做她的聆听者，我满心庆幸，暗自许诺守好所有秘密，半句不外传。 午后两点，距离石阿姨折返病房仅剩半个时辰，输液早已结束，针头撤去，空药瓶仍摆在床头无人收捡。秋玲面色依旧苍白，长篇诉说耗尽气力，疲惫躺下身。我伸手替她拢好被角，盖至胸前。她侧过身子望向我，目光幽深，似要穿透我的五脏六腑，探清我所有心事。 我不愿再沉默，开口道别：“秋玲，我该动身了，见你安好，我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再多坐片刻无妨。” “我心中不舍，可不得不走，唯恐阿姨心生误会。论情理，你是我学业上的标杆，亦是彼此较劲的对手，你病倒本该遂我心意，可我始终惦念你。有你在，既是压力，也是前行的动力。” “你与旁人不同。”秋玲掀被下床，“时辰不早，我不留你，下楼送送你。” “万万不必，你好生休养！” “定要相送，咱俩周一学堂再见。” 我步履迟缓，秋玲静静走在身侧，一路默然。想来她或是无话可说，或是千言堵在心口无从说起。我胸中藏着万千絮语，离别之际却也尽数哽在喉间，原来细碎心意尚可随口言说，情愫积攒至深处，反倒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