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偶遇

董一平

春末的赤峰不冷不热，暖风慢悠悠掠过中医院的院墙。我叫一平，五十八岁，老家在敖汉旗偏远山沟，从小在苦水里泡大。退休整整三年，我跟着儿子落脚苏州，老伴梅子陪在身边，总算过上不用再刨土下井的安稳日子。这次独自返程，不是回乡走亲戚，专程来中医院复查糖尿病。大半辈子井下劳作熬坏了身子，血糖常年不稳，年年都得抽空回赤峰复诊，谁也没料到，一趟平常看病，偏偏在医院走廊撞见分别快四十年的初恋英子。

我攥着内科挂号单，缓步往门诊走，刚拐过楼道拐角，迎面走来个满头花白的老太太，胳膊挎着粗布袋子，鼓鼓囊囊装着自家晒的红山杏仁。她拘谨地冲我搭话：“老哥，劳驾问问，内科门诊往哪边走？我年纪大不认路。”

我抬手指了指正前方：“顺着走廊直走，到头就是诊室。”

话音刚落，老太太身子猛地僵住，手里布袋“啪嗒”摔在地砖上，干杏仁滚得到处都是。她一瞬忘了捡东西，直勾勾盯着我的眉眼，嘴唇哆嗦半天，眼眶唰地泛红：“一平？真的是你？我没看错吧？”

这一声呼唤撞在心口，尘封几十年的往事一下子翻涌上来。眼前的英子满脸沟壑，鬓发斑白，唯独脸颊一侧的梨涡没变，牢牢刻在我的记忆里。我连忙蹲下身帮她捡拾杏仁，指尖碰上她粗糙起茧的手掌，心里猛地发酸，哪里还能寻见当年毛纺厂那个细皮嫩肉的姑娘。

我自幼家境贫寒，敖汉山地薄收成少，一年四季靠野菜果腹，衣裳全是拼接的补丁，寒冬手脚冻烂是家常便饭。二十岁和英子处对象，她在赤峰毛纺织厂做工，心灵手巧，是我灰暗年少里唯一的盼头，我俩心心念念，只盼攒够彩礼成亲。

一九八八年寒冬，大雪封山，积雪没过膝盖。我省吃俭用大半年，抠抠搜搜只攒下三十块钱，拎着两斤水果糖登门提亲。英子母亲坐在炕沿抽旱烟，烟袋杆敲得炕沿咚咚响：“想娶我闺女，三百块彩礼一分少不了。你们山沟穷娃，连根家底都没有，我绝不能让英子跟着你吃苦受穷。”

三百块在当年就是遥不可及的大数，我红着眼苦苦央求：“婶子，我眼下没钱，但我不怕出力，去煤矿下井卖命，早晚能挣够钱过日子。”

“煤矿那地方拿命换钱！”老太太脸色铁青，“万一井下出事没了，我闺女往后靠谁？趁早断了念想。”

英子躲在门框后偷偷抹泪，趁她母亲转身忙活，悄悄塞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熬夜纳好的鸳鸯鞋垫，细针密线。她压低嗓音：“一平，你再等等我，我慢慢跟我爹娘磨。”

我揣着鞋垫满怀希望离开，等来的却是她被迫出嫁的消息。家里为凑她弟弟的娶妻彩礼，硬把英子许配给村长儿子柱子，男方瓦房齐备、彩礼丰厚，还附赠一辆稀罕的飞鸽自行车。

一九八九年开春，我不死心，连着三天守在毛纺厂大门口，终于等到一身红棉袄的英子。我攥住她的手腕急得上火：“英子，跟我走吧，我去井下拼命挣钱，再苦也能养活你。”

英子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万般无奈：“我实在没办法，我娘以死相逼，全家就靠着这门彩礼周转，忘了我吧，咱们有缘无分。”

满心绝望之下，同年夏天我一头扎进深山煤矿。井下环境恶劣，落石塌方接连不断，这辈子历经三次矿难，最凶险一回被塌方石块困在井下三天三夜，捡回一条命。住院卧床无人照料，是矿上食堂做饭的梅子，一日三餐端来热粥，帮我擦身换药，日夜守在床边。

梅子也是穷苦出身，心肠厚道，不嫌我家境贫寒、工种凶险。患难相处日久生情，我俩结成夫妻。九十年代末煤炭行情下滑，煤矿效益崩盘大批工人下岗，我失业后兜里只剩五块钱，日子寸步难行。为了养家糊口，梅子没闲着，白天去菜市场帮人择菜装卸，晚上上门给人家缝补衣裳，连着打好几份零工撑着整个家。实在周转不开，她忍痛卖掉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凑本钱让我街边摆摊卖青菜，每天凌晨两点多就起身收拾菜品，风雨无阻。

靠着俩人咬牙打拼，日子慢慢缓过来，儿子勤学上进，成年后在苏州安家立业。我顺利办理退休，老两口便南下投奔儿子，在江南定居三年。本以为往后清闲享福，可梅子天生闲不住，一把年纪非要去小区附近超市做理货员，上架、盘点、搬货样样干，天天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酸腿疼，怎么劝都不听。

思绪落回现实，走廊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萦绕鼻尖。英子抹干眼角泪水，拉我坐在靠墙的长条座椅上，从布包夹层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掀开盖子，一张泛黄黑白相片静静躺着，二十岁的我穿的确良衬衣，靠着老榆树笑得憨实。

“这张相片，我珍藏一辈子，难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英子声音沙哑，“旁人都羡慕我嫁进村干部家里，哪里晓得我的难处。柱子婚后没多久确诊重度类风湿，刚三十岁就瘫痪卧床，几十年四处寻医抓药，田地、家当尽数变卖，家底掏空，三年前还是撒手走了，剩下我孤零零一个人过日子。”

她抬眼望着我，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一平，我打听好久，知道你在苏州日子安稳。我苦熬大半辈子，心里始终放不下当年的情意，倘若你和梅子相处不合，咱们能不能续上早年的缘分？”

我心头五味杂陈，惋惜她半生坎坷，却立场笃定：“英子，当年是我穷困无能，耽误了你，我心里一直愧疚。可梅子在我最难熬的时候撑住整个家，我矿难卧床、下岗落魄，全凭她四处打零工养家。如今到了苏州，不愁吃喝，她依旧闲不住，天天在超市做理货员，起早贪黑操劳。没有她，就没有我如今安稳的晚年，我绝不能做对不起她的事。”

英子垂下脑袋，泪珠滴落在铁盒表面：“是我糊涂了，不该胡乱念想，打扰你的安稳生活。”

沉默片刻，她取出一块叠好的粗布，打开是一双新纳的鸳鸯鞋垫，针脚细密匀称。“闲在家里没事做的，你捎回苏州送给梅子，算作我的一点心意。当年我做鞋垫盼你娶我，如今只盼你们阖家顺遂。”

我收好鞋垫，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走出中医院大门始终没有回头，我清楚一旦心软回望，便是辜负半生相守的枕边人。

踏上开往苏州的火车，我剥开一颗杏仁放进嘴里，满口苦涩，一如当年被迫分开的寒冬。手机铃声响起，听筒里传来梅子熟稔的声音：“老头子，复查完事没？我刚从超市下班，晚饭炖了你爱吃的羊肉萝卜汤，就等你回家。”

我鼻尖发酸，轻声应道：“快到家了，捎回来赤峰的红山杏仁，还有一双旁人送的手工鞋垫。”

窗外落日漫天赤红，像极了英子当年那件红棉袄。半生匆匆而过，遗憾只能封存过往，年少无缘是造化弄人，患难相守才是人间真情。往后余生，用心善待陪我苦尽甘来的梅子，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