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野兔

王志强

冬日的午后，我坐在阳台上，一边享受着暖阳，一边喝着茶，一边回忆着过去的往事，心里边可真舒服，不过，有一件事却不同，每当想起来就十分的后悔，时间再久远也还是忘不掉。

事情发生在上世纪 70 年代，那个时候我还是一名小学老师。星期六的下午，学生放假了，老师嘛，也就有了一些自由空间，可以批改作业，可以备课，也可以干一些自己的私事，比如谈恋爱什么的。我还小，我的那个她还没有出现，还属于单干户状态，谈恋爱和我没有关系，学生作业已经批改完了，下周的课也备好了，下午也就无所事事，回家就是我唯一的选择。我工作的单位离家有十几公里，骑自行车回家很方便。

一骑上自行车，工作上的事就都抛到了脑后，不再去想它，休息时间干自己喜欢的事才更有意思。

我有个爱好，就是特别喜欢打猎，平时一闲下来满脑子都是打猎的念头，星期天就更不用说了，就是回家也离不开打猎那些事。

我打猎经常不带枪，特别是星期六，别的行业都在正常上班，我拿着猎枪到处转着打兔子，实在是太不像话，还是要注意点影响对不对。

平时不论是骑自行车还是步行，只要是走在路上，眼睛就往两边的林带或草丛里看，当看见卧着睡觉的兔子，不要惊动它，假装没看见，回家拿上猎枪再回来，兔子基本上也就成了我的猎物。次数多了，这就成了我的一个毛病，只要一外出，眼睛就时不时地往两边瞅一瞅，不管是骑自行车，骑摩托车还是开汽车，即便是后来枪支已经上缴了，这个毛病还是改不掉。

回家途中要经过一个果园，这是我要重点关注的地方，不可大意。

果园很大，有两三百亩，入冬前果树已被覆盖，也就是把果树按倒，在地上钉木桩把树固定住，上面盖上玉米杆，再用土埋起来，果树就成了一个个的大土丘，下雪以后土丘又成了雪丘。为了防止牲畜啃食和防盗，人们在果园周围栽种了带刺的绿植，很密，兔子可以自由出入，人和牲畜是进不去的。

打兔子的人必须了解兔子的习性才更容易找到它。就拿这个果园来说吧，周围的绿植有落叶和杂草，是兔子觅食的好地方，但它是不会在此睡觉的，绿植下有密密麻麻的兔子脚印，也是找不到兔子的，偶尔看见一只，大概率也是它睡觉的地方受到了惊扰才跑过来的，这就叫“兔子不吃窝边草”，吃草的地方就不是它的窝。在这里找兔子，要找离开的脚印，根据步幅的大小和脚印的姿态以及去往的方向和周围的环境，确定一个脚印为目标，然后跟踪追击，一定会有收获的。

野兔是晚上出来觅食，在天亮之前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一般是向阳的地方挖一个浅浅的小坑，舒舒服服的卧下来，一动不动地睡上一整天，这就叫“昼伏夜出”，有时候我上班途中看见树下卧着的兔子，等下班以后回家拿上猎枪再来，它还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

兔子每天都会换一个新地方睡觉，哪怕它找到了一块风水宝地，它还会再到这里来，但它是不会住以前的老窝的，它要重新挖一个，这就叫“狡兔三窟”。

我打猎最喜欢去的地方是羊群，有两个原因，一是草料丰富，兔子会到这里来偷吃，吃的方便了它睡觉的地方就不会太远，二是羊群都养有不止一条狗，兔子虽然很怕狗，但它也知道，越是危险的地方越安全。我们学校附近就有一个羊群，有一天中午，我让同事帮我去食堂打饭我去打兔子，结果他打饭还没有回来，我已经提着兔子回来了。

就这么一路走着想着看着，很快就来到了果园附近。我推着自行车从果园外边的路上走着，仔细观察从果园里出来的每一个兔子脚印，其中有一个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停下自行车，沿着兔子脚印延伸的方向看过去，觉得这个脚印有些特殊，跟了一段距离后发现它确实不一样，它跳的距离时远时近，落地时四个爪子几乎落在同一个点上，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坑，不注意根本就看不见，经验告诉我，兔子已经快到睡觉的地方了，它在故意隐藏自己的足迹，也就是说这个兔子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我仔细观察周边的环境，在前面一两百米的地方，是一个大土坡，上面有些稀稀拉拉的枯草，再往前，有一栋房子，房前有五六个小伙子正趴在地上练习瞄准，在我们这里一到冬季年轻人就要进行军训，到了练习射击的环节，基本上军训就要结束了，下一步就是实弹射击考核了。

我估计这个兔子就藏在这个土坡上，在朝阳的地方，挖一个小坑，正卧在里面嗮着太阳睡大觉呢，由于雪很厚，再加上兔毛的颜色和枯草接近，在十几米开外很难看见它。

我悄悄地向土坡走去，想着看见兔子以后，不要惊动它，假装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开，然后回家拿上猎枪再回来，肯定是十拿九稳。谁知我往前还没有走多远，实际上根本就没看见兔子，它就突然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向不远处的小树林跑去，那几个练习瞄准的小伙子也看见了，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兔子跑的方向张望。兔子钻进了一片小树林不见了，我心想，不要紧，我既然知道了你的位置，雪地上又有脚印，你是跑不掉的，等我回家拿上枪再来找你。

到家以后，我拿上枪，往弹匣里压上五发子弹，背上枪就往外跑，我要去找这只兔子。自行车刚骑到果园，就听到果园里有人在喊叫，往里一看，哈哈，小伙子们也不训练了，一人一支枪，正在追赶一只兔子。兔子跑得飞快，把他们远远地甩在后头，还时不时地停下来回头张望，像是在挑衅。看见兔子容易，想抓住它实在太难，兔子跑得比人快多了。

我骑到果园的大门口，停下自行车，从肩上取下枪，推弹上膛，走进果园观察了一下地形，根据兔子跑的方向，估计它会向哪个地方跑，就快步过去在那里等着，兔子果然向我隐藏的地方跑了过来，在小树丛边停下来，抬起前腿高高地站立起来张望着，机会太难得了，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呯”的一声脆响，我手里的枪响了，兔子应声倒地。

我退出弹壳，关上保险，一手提枪，一手提着兔子来到路上。把兔子夹在自行车的后货架上，把枪挂在左肩上，枪口朝下，跨上自行车就走。那几个小伙子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跟前，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眼睁睁的看着我扬长而去，我心里那叫一个美呀，你们每人一支五三式步枪，但是没子弹，也只能当棍子使用，太好玩了。

我得意洋洋地回到家，把经过简单的给我妈说了一遍，我妈停下手里的活，很严肃地对我说，“你为啥不把兔子给那几个人？毕竟人家也追了半天了，再说你也从来不缺兔子肉吃”。我一下愣住了，顿时也清醒了，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刚才的得意洋洋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懊悔。唉，一个小伙子家，怎么那么狭隘，那么小气，还不如一个小脚老太太想的周到，真是惭愧啊。

一晃 50 年就过去了，那次打猎的经历依然记忆犹新，那份后悔也深埋在心底，从未消散，时不时地，它就会从记忆深处冒出来，让我忍不住叹息，我当时如果把兔子送给那几个小伙子，他们肯定会满心欢喜，我才是真正的潇洒，远比独自拎着猎物回家要踏实得多。想一想当时做的事，真是太愚蠢了。

现在有那么多的科学家，有研究登月球的，有研究潜深海的，不知道有没有研究后悔药的，如果有的话，吃上一颗后悔药，一下子又回到当年，那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