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第二部：苍山负雪（14）

青山紫萝

第十四章：高原的馈赠

扎西写下的文字，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在孩子们心里悄悄生根，种下了对家乡的热爱与自豪。没过多久，灯真交来了党巴村红色历史的素材，他说，在探寻的过程中，他真正读懂了先辈的坚守与家国情怀，内心也受到了深深的洗礼。从前那双懵懂的眼睛，如今多了几分沉稳与光亮。紧接着，布秋也交上了关于壤巴“古桑抱石”的文字，字里行间全是奶奶的疼爱与家乡的温度。我满心欣喜，看着一颗颗年轻的心慢慢被唤醒。可之后的一段日子，再也没有新的素材交上来。我便把孩子们一个个找来，细细询问，也轻轻催促。

我要次登写踏弦舞，他却局促不安地站在我面前：“老师，踏弦舞我跳得很好，可就是写不出来……”

“这就是不认真读书的下场，心里明白，可落不到纸上，以后怎么把家乡文化传递出去？”我说，“这样，写不出就说，说给我听，看我跟玉瑛老师能不能帮你记录整理出来嘛？”

次登搓着手，一脸不好意思：“我……我也说不出来，动作我只会做。”他在原地比划了几个舞蹈动作。

“那你就讲讲草原上的趣事吧，讲好了，我就不怪你。”我故意把语气放轻。对这个总落在后面的孩子，我从来不想勉强。

哪知次登一本正经地端来凳子，坐在我面前，聊起他小时候挖虫草的故事来。

高原孩子从小要学会一项技能，那就是挖虫草，他们在四五岁时就被大人带到山上去训练这项技能。次登虽然比桑珠大两岁，但他总比不过人家桑珠挖得多，因为他很贪玩。

有一回，他只顾着跟小伙伴摔跤，把挖虫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阿爸看在眼里，厉声吼道：

“你看看你，就知道贪玩！看人家桑珠都挖到两根了，你还比人家大呢！不劳动，以后怎么养活自己，怎么养活家？”

次登一听阿爸说自己不如桑珠，生气地拿起小铁锹，径直下了山，往家的方向跑去。波戈达村山路崎岖，他一口气跑了好久才到家门口，家人都在山上挖虫草，家门紧锁。他又跑到村外草场上，干脆躺在地上仰望着蓝天，想到阿爸一定不爱自己了，他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哭了起来。

次登哭累了，擦干眼泪，侧身盯着地上的小草抽噎。抽噎声渐渐停息下来，他又拨弄着脸颊边的小草，他知道阿爸会回来找他，他就这样躺着，让阿爸着急。突然间，他发现小草根部有个针尖似的的东西冒出地面，他欣喜地翻过身去，是一根虫草！这虫草露出来的芽尖特别细，颜色跟草地很相似。他立马跪起身，趴在地上反复确认之后，小心翼翼将铁锹尖从虫草旁插进去，反复翘了几下，虫草被连根拔起。这根虫草的个儿还真不小！小次登神气十足地站起身，心想：“哼！阿爸，看你还看不起我！”

次登突然来了兴趣，他坚信在这块草场上肯定还有虫草。村里人都在山上，这里成了次登的天下。他继续趴在地上向前搜寻，这一趴就是小半天，他的膝盖跪红了，他的腰和眼睛疼痛起来，但他依然坚持仔细搜寻着。他要让阿爸知道，他不比别人家孩子笨。不知过了多久，次登又找到一根虫草，他兴奋地在草场上比试着拳脚。

阿爸找到次登时，他拿着虫草骄傲地说：“我找到了！阿爸！两根！我不比桑珠笨！”

阿爸将次登背回家，给他泡了一包从县城买回来的方便面，次登觉得自己吃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阿爸鼓励他说：“次登，你很能干的，你一定能找到更多虫草的，等阿爸换了钱给你买很多方便面回来，让你随便吃。”

次登听阿爸跟哥哥说：“爸爸小的时候，家里太穷了，人家都看不起我们，还常常被欺负。我们一定要努力养好牛羊，多挖虫草、松茸。你看你也读书不多，我们还是要多挣钱嘛，想办法搬出去，让弟弟多读点书，你就这么个弟弟！”

直到十年前，桑珠阿爸死去，他这才明白：高原上的每一份收获，都藏着父辈的血汗；自己也该多帮家里干活，替他们减轻负担。

次登讲述故事时，思维并不连贯，却特别真挚。我听得很认真，一开始只觉得天真可爱，拉姆和玉瑛也在旁边轻轻笑，可听着听着，办公室里慢慢安静了下来。我们都在这朴素的故事里，听出了土地的厚重、生存的坚韧，还有一个孩子悄悄长大的声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比起工整的文字，这份发自心底的真诚，才是乡土教育最珍贵的模样。

不久，桑珠郑重地交上了题为《虫草采挖记》的乡土素材，字迹工整，文笔流畅。

——在大山的深处，虫草是高原大地送给我们最珍贵的礼物。这么多年来，我们高原人上山挖虫草，心里一直记着祖辈的话：仔细找、小心挖、好好爱护这片草山。这不仅是我们活下去的本事，更是对这片土地最真心的敬重。

我每次蹲在草坡上找虫草，眼前总会想起阿爸。阿爸守着波戈达这座山，挖了二十几年虫草，最后把生命留在了这片熟悉的草甸上。

那是我刚记事的时候。那天雪下得特别早，山上的风大得能吹翻帐篷。有一群外乡人来到山上，他们不懂山里的规矩，拿着大铲子乱挖乱刨，把好好的草场挖得坑坑洼洼。阿爸看了心疼，上前去劝阻，不小心掉下了悬崖，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以后，我接过了阿爸手里那根磨得光滑的尖木棍，也牢牢记住了他常说的话：虫草是山的魂，草场是家的根，守不住山，守不住草场，就守不住我们的家。

虫草长得特别不起眼，大多长在腐土和草根中间，草头是深褐色或棕黄色的，混在枯草和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有清晨和黄昏，光线柔和不刺眼的时候，细细的草尖才会在草甸里微微露出来，和周围的枯草有一点点区别。虫草的虫体藏在地下五到十厘米的地方，只有静下心慢慢找，才能发现大地藏起来的秘密。

阿爸教我挖虫草的时候总说：“急不得，慌不得，心要比草尖还要细。”

我们用的工具很简单，一把小铲子，一根削尖的木棍。找到草尖，不能着急，更不能猛挖，要从旁边轻轻插进土里，慢慢拨开土层，千万不能碰伤虫体、折断草茎，那样既糟蹋了虫草，也对不起这座山。如果土太硬，就沾一点山泉水洒上去，等泥土软了，再捏住草茎根部，稳稳地把整根虫草托出来。

虫草喜欢寒冷的地方，大多长在海拔三千八百米到五千米的草甸上。那里有一点坡度，土壤湿润，排水也好，最适合虫草生长。

阿爸生前最讨厌那些只顾眼前利益、乱挖草场的人，他常说：“山有脾气，地有底线，你敬它一分，它才养你一世。”我们都懂得感恩，从不去那些过度放牧、植被损坏的地方挖虫草，不向已经劳累的大地多要一分一毫。

每挖出一根虫草，一定要把挖松的泥土填回去、压平，让草甸恢复原来的样子。我每次填完土，都会用手掌轻轻按实，就像安抚受伤的大地。阿爸以前就是这么做的，他说：“草场要一代代活下去，我们人才能一代代活下去。”

把虫草带回家后，用软毛刷轻轻刷掉表面的浮土，放在通风的地方慢慢晾干，不熏不烫，不添加任何东西，保留它最原本的样子。

现在，我们高原上有了新的规矩，限量采挖，季节性禁挖。大家都慢慢懂得，虫草珍贵，不只是因为它有价值，更因为它离不开这片生态。守住草场，就是守住家园；敬畏自然，这片土地才能一直生生不息。

虫草虽小，却连着高原的四季，连着家里的冷暖，连着我们一家人的辛苦和希望。这座山里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我都记在心里。

读完《虫草采挖记》，我看着桑珠，轻声问：“写的都是你的心里话，但这文字，是你自己写的吗？”

桑珠立刻低下头，脸涨得通红，小声说：“老师，是我先写的草稿，写得乱七八糟的，后来……是扎西帮我改通顺了。可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我真心想说的。”

看着桑珠泛红的脸颊，我心里一阵温热。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把对阿爸的思念、对大山的敬畏，全都写进了这篇短短的文字里，质朴又沉重。

关于虫草的素材告了一段落，最后只剩下格桑还没提交素材。我严肃地盯着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忍不住笑着奚落起他来：“格桑，你的电商计划呢？灯真家的苹果都熟透了，桑珠的虫草都记进文字里了，你的推销计划、电商平台还没完成？”

格桑尴尬地摸摸头，笑着说：“这个，这个，平时你不是不让玩手机吗？周末作业又多，我没有时间做。”他最后一个字仿佛吞进了肚里。

“不要找借口，我们材料搜集都要收尾了，你是要弃权？看来你就是想弃权！”

“要不，要不我另外写个素材，就写我印象最深的游牧生活。以后，以后我再完成推销水果的素材，行不行？”

“也行，你总得交个东西上来！”

第二周，格桑果然交来一篇乡土素材《我的两次游牧生活》。

“一次，我跟随阿妈阿爸放牧到桑朵，一路特别辛苦。我们从亚日贡出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累了就在半路搭帐篷休息，渴了就喝山间的泉水。我们翻越过几座大山，到达藏巴拉山时，杜鹃花开得格外美丽，殷红的、洁白的，一片片印染在山峰间。又走了很久很久，就在我们疲惫不堪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茫茫草海，上面开满了烂漫的鲜花。八月的桑朵草原，就像人间天堂，难怪阿妈阿爸每年都会不辞辛劳地来到这里。到达桑朵草原后，我们便住进了温暖的帐篷里。

每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我们的游牧生活就正式开始了。阿妈早早起来挤牛奶，制作酥油和奶酪，浓郁的奶香弥漫在整个帐篷里。我们喝着酥油茶，吃着糌粑，简单又温馨的早餐过后，便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阿爸带我骑上矫健的白马，挥舞着长鞭，吆喝着把牦牛和羊群赶往水草丰美的地方。他穿着藏袍，戴着毡帽，带着我在草原上自由奔跑。牦牛们迈着稳健的步伐，慢悠悠地低头吃草，不时发出低沉的叫声；羊群像天上的白云，散落在碧绿的草地上，偶尔传来咩咩的轻叫，像是在诉说着对草原的喜爱。我们一刻不停地留意着牲畜的动向，还要时刻警惕野兽的袭击。

阿妈留在帐篷旁，做着缝补、挤奶之类的琐事，闲暇的时候，还会去采摘一些草药，留着家里人受伤生病时使用。

中午，我和阿爸找一处背风的地方，简单吃点干粮，喝几口酥油茶，稍作休息后，又继续放牧。午后的阳光格外强烈，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闪着洁白的光，与近处的草原相互映衬，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第二次跟着阿妈阿爸去桑朵草原放牧，我长大了一些，还在草原上认识了几个小伙伴，其中就有我们班的次登和洛绒。他们都会放牛、抬水、除草、晒干草、喂牦牛、收牧草，草原上的孩子，从小就要帮家里做很多活，相比之下，我显得又懒又笨拙。

大人们在游牧帐篷里煮酥油茶、聊天的时候，我就和次登、洛绒一起去更远的草地放牧。春夏时节的草原，鲜花盛开，绿草如毯，牛羊成群，马儿奔腾。洛绒的阿爸长得高大帅气，特别擅长骑马，他策马扬鞭的样子，像极了电视里的英雄，我打心底里崇拜。我也想像他一样骑马，可大人们担心危险，一直不让我骑。我就和次登、洛绒拿着木棍夹在两腿之间，模仿骑马的样子，嘴里喊着“驾！驾！”，在草原上比赛、欢笑、奔跑，快乐得不得了。

有一次，洛绒偷偷牵来他阿爸的马，我踩着次登的肩膀爬上马背，刚一夹紧双腿，马儿就猛地腾空而起，把我重重摔在了地上。最后，我和洛绒都挨了大人一顿严厉的打骂。

一年一度的赛马节到了，我跟着表哥，次登跟着他哥哥，洛绒跟着他阿爸，都牵着自家的马去参赛。为了让我家的白马能胜出得奖，头天晚上，我悄悄给白马喂了很多草料，没想到比赛时，反而输给了次登家的马。表哥特别生气，抬脚就朝白马踢去，我赶紧冲上去，死死抱住了他的腿。而次登和他哥哥，扬着马鞭，以胜利者的姿态开心地跑远了。

回家的路上，我自言自语地嘟囔：“喂了那么多吃的，你怎么就跑不过人家呢？”

表哥一听这话，火气全转移到了我身上，边走边骂：“都怪你，把它喂得太肥了才跑不快！你就是个只会添乱的孩子！”

表哥越说越气，最后直接丢下马和我，独自离开了。我只好牵着白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草原上。夕阳的余晖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黄色，光线掠过河流，泛着闪闪金光，照在我小小的身影和高大的白马上。直到夕阳完全落下，我还是没看到自家的帐篷。四周安静得可怕，草原的风一阵阵吹过，远处传来模糊的声响，像怪物的嚎叫。我一下子慌了神，意识到自己迷路了，吓得蹲在地上大哭起来。白马停下脚步，用嘴轻轻蹭着我的脸，我紧紧依偎着白马，心里渐渐不再害怕。我牵着白马，借着月光继续往前走。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阿爸呼喊我名字的声音，我哭得更凶了。阿爸快步跑过来，把我抱上白马，策马赶回了牧场。阿妈早已在帐篷里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有香喷喷的坨坨羊肉，还有热气腾腾的青稞面糌粑，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心里满是幸福。饭后，我们坐在草原上，阿妈阿爸轻声商量着第二天的安排，我躺在草地上，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

我和小伙伴们在草原上最爱玩的游戏，就是斗牦牛。我们各自牵出自家最壮硕的牦牛来“作战”，看着它们互相角逐，小伙伴们都涨红了脸蛋，大声为自家的“英雄”呐喊助威。我们都坚信自家的牦牛一定会赢，要是输了，晚上回到帐篷，我就会给牦牛喂更多草料，帮它补充营养，第二天再跟小伙伴们下“战书”。有时候牦牛不愿意打斗，我们就换成摔跤、抢凳子，辽阔的草原，成了我们最快乐的乐园。这就是我的游牧生活，一段永远难忘的游牧生活。”

看着格桑笔下满是烟火气与童趣的草原时光，我仿佛也跟着他回到了那片鲜花盛开的牧场上，孩子们的欢笑，伴着牛羊的叫声，是高原上最动听的声音。

内容介绍：

历时两年文字深耕，完成了25万字的长篇纪实文学《藏巴拉山升起不落的月亮》。讲述一位都市女教师远赴雪域高原，扎根藏巴拉山下的动人故事。她执爱为灯、守心为光，在三尺课堂点亮藏区少年的理想；又走入寻常藏家，融入高原烟火。这场跨越山海的远行，既是一场寻觅宁静的旅程，更是一次向内求索的灵魂修行，她在这片土地上完成了心灵的淬炼与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