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行（一）喀什古城

海东青

　　诗云：

金陵展翅赴遐荒，

万里云途五序长。

平野横空连雪岳，

徕宁直抵即新疆。

应朋友之邀，我远赴喀什，开启一场神秘而浪漫的西域之旅。飞机掠过水彩画般晕染开的江南水乡，而后是莽原黄土的厚重，戈壁雪山的苍凉，近6个小时的航程，恍如一条时光隧道，将我送入一个完全陌生却又心生亲近的奇异世界。

　　接机的叫张磊，是海峰（乡友）的发小。比我早到三天，却俨然成了地道的东道主。尽管初次见面，恰似老相识一见如故。一路谈笑风生地介绍喀什的风土人情，那股子热情劲儿，比戈壁的阳光还要灼人。

晚上海峰在“喀什味道”安排了别具一格的全羊席接风宴。当我戴着小花帽切开烤得油亮的全羊第一刀时，全场爆发出“雅克西”的欢呼声。鼓点敲在心上，裙摆旋成花海。台上台下沉浸式的歌舞盛宴直击灵魂，比满桌珍馐更为震撼。此刻已是晚间十点，太阳却还恋着天际不肯落山，天光明亮得仿佛能看清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诗云：

喀什古城隅，幽宫隐市庐。

门喧来客聚，院静俗尘疏。

野陌风情绕，庭柯岁月储。

苍榕逾百载，清荫护仙居。

翌日，竟丝毫不觉旅途劳累，六点便醒了，枯坐到九点多才见有人张罗早饭。原来这里比北京晚两个时差，十点上班，晚八点才收工，时间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我住的“热巴的家”，是海峰经营的一家民宿。典型的喀什老城民宿，雕花木窗、土陶挂毯，每一处都透着浓郁的西域风情。最尊贵的是院里那株百年无花果树，枝繁叶茂如一把撑开的巨伞，足不出户便能纳荫乘凉，常有游客循着树影进来打卡，快门声惊落了枝头的青果。

　　院外便是喀什老街，张磊领着我和平兄穿过两条拐拐绕绕的巷子，来到“浪费半生”吃早饭——这是他和海峰合伙开的另一家民宿。店名别致，门牌下的小字更耐人寻味：“半生很短，喀什很长；不到喀什，浪费半生。”

　　吃完早饭，张磊提仪去看“开城仪式”。哥几个打车匆忙赶到东门，广场周围己经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我们根本就挤不进去，正好旁边有叫卖自拍杆的，我顺手买了一副，架上手机，高高举过人头，才得以一观全貌。十点半，仪式正式开始：以长号、鼓点、唢呐、纳格拉鼓等音乐开场，随着主持人的三句话 (维、汉、英三种语言)“喀什噶尔，欢迎四海巴郎 ”，由演员扮演的“张骞”、“班超”、“香妃”、“阿凡提”等人物先后出场，进行歌舞表演，迎接八方游客。从汉到清再到今，这一场穿越时空的史诗长卷，正式开启了我西域的梦幻之旅。这正是——

满江红·喀什古城开城仪式（词林正韵 第十七部）

雄峙边城，晨光绽、东门初辟。闻远岫、长号齐响，鼓笳律拍。纳格拉声喧晓巷，卡龙琴韵萦城壁。集贤朋、古郡焕清光，迎宾客。

班超至，疏勒迹；疆域靖，烽烟息。羡香妃雅韵，曼歌谐剧。绮袖翩飞凝盛景，千年往事融筵席。倚层楼、揽尽暖阳风，山河色。

仪式一结束，人群蜂拥入城，哥几个也一头扎进了古城的烟火里。巷口的铜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阳光穿过桑葚树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我只顾着看路边的铜器、英吉沙小刀和色彩斑斓的花帽，脚步慢了半拍，张磊总是笑眯眯在转角处等着我，还不时跟路过的裙袂飘飘的美女搭讪合影，真有他的。

　　诗云：

古城深巷隐馕坊，

七代薪传岁月长。

荞麦生甜萦玉饼，

胡桃缀味润金浆。

芝麻子衬风情异，

丹桂干融烟火扬。

炉灶一膛承先祖，

酥香千只溢边疆。

晨昏巧作日销盛，

久著声名誉八方。

老街的路像迷宫，转个弯便是另一片天地。两旁店铺挂着色彩斑斓的门帘，风一吹便翩然起舞，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货品。前面围着一群人，原来是网红店“爷爷的爷爷的爸爸的馕”，做馕卖馕的既不是“爷爷”也不是“爸爸”，却是清一色的小伙子。掀开馕坑盖子的瞬间，热气裹着麦香扑面而来，刚出炉的馕外皮焦脆，咬开一口，麦香混着孜然的香气直钻鼻腔。不少人并非为了吃，只是举着馕摆个造型，相机咔嚓声比馕坑的烟火气还要热闹。

　　巴扎里摩肩接踵，张磊熟稔地和摊主们讨价还价。手掌一击，一句“雅克西”，一把“英吉莎”小刀便半价成交了。卖哈蜜瓜的大爷塞给我一块瓜，笑容像瓜瓤一样甜：“尝，这是喀什的糖心瓜！”切瓜用的刀都是用铁链拴住的，还得打上编号，据说这是安保的铁律。街角的热瓦甫艺人拨动琴弦，悠扬的旋律一响起，周围的人便不自觉地打起了节拍。我忽然懂了，古城从不是陈列在橱窗里的标本，它是活的——是巷子里飘着的咸奶茶香，是孩子们追跑时扬起的尘土，是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慢悠悠，每一缕烟火里都藏着喀什的魂。

　　走到“丝路茶语酒”时，门口已经站满了游客。主人是个年轻的姑娘，却是平兄老相识。一见我们便热情地迎上来，笑的像朵花。正闲聊着，一个阳光帅气的小伙子匆匆而过，却被平兄叫住。原来是个赶场的舞者，也是平兄的熟人。小伙子十八九岁，而平兄六十开外了，俩人竟当场比起“功夫”——单腿蹲马步。平兄保刀不老，单腿下蹲还能站起来，小伙子练舞的自然不差，却也佩服平兄“的确有两下子。”接下来少不了得切磋一下“舞艺”，小伙子教了几个简单的新疆舞动作，平兄当街模仿，笨拙的样子惹得周围人一阵哄笑。我心里却暖烘烘的，陌生感在这欢快的节奏里烟消云散。

　　午后的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们顺着台阶爬上高台民居。土黄色的老屋层层叠叠依山而建，像一座巨大的蜂巢，每一扇窗里都藏着故事。路过一家服装店，门旁立着个俊俏的“模特”，眼睫毛纤长卷曲。“这睫毛是假的吧？”我伸手想去摸，“模特”忽然开口：“你好呀！”原来是个真人，我顿时红了脸，尴尬地挠了挠头。

　　傍晚时分，古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撒了一地星子。我们坐在百年老茶馆里，点上一壶茯茶，听艺人弹唱十二木卡姆。歌声时而高亢如战马嘶鸣，时而婉转似流水潺潺，仿佛在诉说喀什千年的沧桑。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把古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温柔。海峰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喀什就是这样，你待得越久，就越能读懂它的好。”我望着热闹的街巷，忽然明白为什么人们说“不到喀什不算到新疆”。这里没有江南的温婉秀丽，却有着独属于西域的粗犷与热烈；它的历史写在土陶的纹路里，刻在古城的墙垣上，更融在每个人不加修饰的笑容里。此刻，我不再是异乡的过客，而是这烟火人间里，一个沉醉的归人。

　　返乡数日，久久不能平静。喀什古城就像一首甜蜜的歌，一幅流动的画，始终萦在心头，烙在梦里——

七段筝·喀什古城

新筝第一声，初临喀什憩华庭。尘怀暂借幽居定。狂思始涌，风情才沐，孤旅享安宁。

新筝第二声，庖厨浅酌故人心。辛香漫染东厢境。味涵异域，餐承古调，雅趣衬芳名。

新筝第三声，谯楼振鼓塔钟鸣。鲜衣耀眼笙歌竞。瑞色一望，蜚声千里，关塞意悠盈。

新筝第四声，猎奇深巷任凝澄。街隅旧貌依然盛。木荫舒秀，花明丰厚，陋舍韵偏增。

新筝第五声，郊原巡视陇畴青。平川尽览禾苗影。穗垂秋实，耕敷边土，广陌毓苍生。

新筝第六声，热巴喧闹灶馕轻。琳琅满目资闲咏。坊中乡俗，檐前珍物，酣赏八方灵。

新筝第七声，翩迁曼舞艳倾城。清音婉约身姿正。喜滋昼夜，欢连昏晓，长念九陲行。

图片视频：实景拍摄/海东青

背景音乐：<快乐地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