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亡簋》铭文的空间叙事与行气美学 ‖ 马晓安

马晓安

《天亡簋》铭文 《商周金文选》（曹锦炎编 • 西泠印社出版）释文 写在前面的话《天亡簋》是西周早期青铜礼器的杰出代表，其铭文书法处于商周艺术风格的交汇点，具有独特的“过渡期”美学价值。《天亡簋》铭文的书法美学，是中国书法艺术早期发展的珍贵标本。其“二次完成品”的工艺特质、“绵里裹铁”的线条质感、“内空外紧”的结字智慧、“一动万随”的章法行气、“质朴天真”的气韵格调，共同构成了一套独特的美学体系。这套体系不是成熟的“法度”，而是“法度”形成之前的“天真”；不是刻意的“风格”，而是“风格”建立之际的“自然”。正是这种“前法度”、“前风格”的状态，使《天亡簋》具有了不可替代的美学价值——它让我们得以窥见书法艺术最本真的模样，感受先民书写时最纯粹的情感。三千年后，当我们凝视这些铸刻在青铜器上的古老文字，依然能感受到那个“大丰”祭祀之夜的庄严与神圣，更能体会到先民在礼制规范中保留的那份“天真”——那是文明初创时期的赤子之心，是中国书法艺术“生拙美”的永恒源泉，也是中华文明“旧邦新命”的文化自信在文字领域的最早见证。《天亡簋》以其“质朴可爱、天真烂漫”的艺术魅力，告诉我们：最高的艺术境界，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性情的流露；不是形式的完美，而是生命的真实；不是“成熟”的精致，而是“天真”的纯粹。这正是中国书法美学“返璞归真”的终极追求，也是《天亡簋》留给后世最宝贵的精神遗产。 《天亡簋》文 一、器物概述与历史定位（一）器物基本情况《天亡簋》，又名“大丰簋”，是西周早期青铜礼器的杰出代表，与《利簋》并列为“迄今所见西周最早的两件铸铭铜器” 。该器于清朝道光年间出土于陕西郿县（今宝鸡市眉县），现藏中国国家博物馆，2013年被列入《第三批禁止出境展览文物目录》。器物为四耳方座青铜簋，高24.2厘米、口径21厘米、底径18.5厘米。侈口设计，搭配四兽首耳，耳下垂有方珥，鼓腹较深，圈足之下连铸方座。器腹与圈足饰以蜗体兽纹，簋身和方座饰两两相对的夔纹，“夔体卷曲，状如蜗牛”，为西周初年青铜器装饰纹样的典型特征。（二）铭文内容的历史价值《天亡簋》器内底铸有8行78字铭文，记录了周武王姬发伐纣灭商后的一系列重大祭祀活动。铭文大意是：武王于乙亥日举行盛大祭礼，率领西方诸侯会同南、北、东方诸侯，在太室山（嵩山）祭祀皇天上帝；天亡奉陪护卫武王下山，在宗庙遍祭先王，特别隆重祭祀文王；丁丑日又举行祭社大礼；天亡因护卫有功被赏赐爵橐礼器，故铸造此簋以颂扬王的美德。这78字铭文“犹如一部史诗级的微型剧本”，其文学价值在于“对偶工整，用韵协调”，如“丕显考文王，事喜上帝”、“丕显王作省，丕肆王作赓”等句，已具备后世韵文的雏形，“为商代卜辞和金文所未见” 。更为重要的是，铭文透露出周王朝处理与商朝关系的微妙策略——武王祭祀商王先祖，既安抚了商朝旧势力，又稳定了局势，同时巩固了周王朝的统治地位。（三）书法史的定位《天亡簋》铭文处于中国书法史的关键节点。西周早期金文从书体和书法风格来看，总的情势是清秀隽美，笔道首尾出锋，有明显的波磔，结构严谨，行款章法自如。而《天亡簋》作为武王时期的作品，字体平易古朴，笔划方圆兼备，具有凝练平直之气，既保留了殷商书法的某些特征，又开启了西周金文的独特风格，堪称 “一座桥梁，连接着殷商与西周两个时期的书法艺术” 。 《天亡簋》囊 二、“二次完成品”：工艺与艺术的辩证美学（一）概念的提出与内涵《天亡簋》铭文最引人注目的美学特征，在于其 “ 二次完成品 ”的特质。与《利簋》相比，它锈蚀残泐更厉害些，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 “金石气” 更重一些。它的拓本中，有些文字已有残损，有的线条粗细变化、时断时续。这种 “二次完成品”不是一次性的艺术创作，而是经历了书写—铸造—风化多重时间维度的叠加。“二次完成品”的美学内涵包括：1、原初书写层毛笔书写于泥范的原始痕迹，体现书写者的意图与技艺。这一层包含：线条的流动感与节奏感，结字的疏密安排，章法的行气贯通。2、铸造工艺层翻模、浇铸过程中产生的变形与转化：铜液流动对线条粗细的影响，冷却收缩造成的细微变形，工匠修整留下的刀刻痕迹。3、历史风化层三千余年自然侵蚀形成的“金石气” ：锈蚀造成的线条残泐，氧化形成的色泽变化，斑驳质感带来的历史沧桑感。（二）“金石气” 的审美生成《天亡簋》的“金石气”具有独特的生成机制，与《利簋》字口明显不同的，是它锈蚀残泐更厉害些。这种“更厉害”的锈蚀，使铭文呈现出如下特质：一是线条的时断时续。原本连贯的笔画因锈蚀而断裂，形成“笔断意连”的视觉效果。二是粗细的意外变化。锈蚀程度不均造成线条粗细的随机变化，增添自然之趣。三是边界的模糊消融。字口边缘的锈蚀使字形边界模糊，产生“似与不似”的朦胧美。这种“二次完成”的效果，使《天亡簋》铭文超越了单纯的书写艺术，成为“时间参与创作”的独特艺术品。（三）工艺美学的哲学意蕴“二次完成品”的概念揭示了中国艺术美学的重要命题：1、“天成”与“人为” 的辩证原初书写是“人为”的刻意创造，历史风化是“天成”的自然作用。二者的结合，产生了意料之外的神奇美学效果，实现了人为与天成的统一。2、“残缺”与“圆满”的转化锈蚀造成的残缺，在审美层面转化为另一种圆满。线条的断裂激发了观者的想象，边界的模糊拓展了意蕴的空间。这种“残缺美”是中国艺术的重要传统，在《天亡簋》中得到了早期呈现。3、“瞬间” 与“永恒”的交融书写是瞬间的创作，风化是永恒的流逝。瞬间的艺术在永恒的流逝中被不断重塑，最终凝固为超越时间的审美对象。《天亡簋》正是这种“瞬间与永恒”交融的典范。 《天亡簋》鄉 三、线条质感：从“绵里裹铁” 到 “天真烂漫”（一）线条的双重特质《天亡簋》铭文的线条呈现出独特的双重特质，即用笔若“绵里裹铁” ，看似柔和却蕴含着内在的力量。这种 “绵里裹铁” 体现在： 这种双重特质使《天亡簋》的线条既有亲和力，又有震撼力；既显天真之趣，又具庄重之态。（二）线条的动感特征《天亡簋》铭文大小不一，笔划似断又连，欲放还收，线条无固定运行轨迹，给人意外的新奇感。这种动感特征具体表现为：1、“似断又连” 的笔意线条因锈蚀而断裂，但笔意却连贯畅通。这种 “断” 与 “连” 的矛盾统一，创造了独特的视觉张力，即断处留有空白，供想象填充；连处气韵贯通，引视线流动；断连之间，形成 “此时无声胜有声” 的审美效果。2、“欲放还收” 的姿态线条在伸展中收敛，在放纵中节制，即横画欲展还收，不任其过长；竖画欲垂还提，不使其过直；曲画欲绕还回，不令其过繁。这种 “欲放还收” 的姿态，体现了周人“中庸” 的哲学精神——在自由与规范之间寻求平衡。3、“无固定运行轨迹” 的意外线条不循常规，时出意外之笔，表现在转折处或圆或方，无一定之规；粗细变化或轻或重，无预设模式；行笔方向或正或斜，无刻板套路。这种“意外”不是混乱，而是“乱中有序”——在整体的和谐中保留局部的灵动。（三）与同期作品的比较与同期《利簋》《大盂鼎》从线条特征和美学差异比较，《利簋》线条柔韧圆曲，更有秩序，更讲究匀称、对称。而在美学方面就显得规整有余，灵动不足。《天亡簋》线条动感更强一些，如群星聚拢，自成一篇；也似乱石铺街，虽疏散却又浑然一体。美学方面更灵动天然，气韵生动。《大盂鼎》则多以其为西周金文中 “殷派”的代表，而见修饰的痕迹太多了。美学方面凝重雄放，人工痕迹更重些。比较可见，《天亡簋》的线条在同期作品中独树一帜，既避免了《利簋》的过于规矩，又避免了《大盂鼎》的过于修饰，达到了“天然去雕饰”的境界。 《天亡簋》不 四、结体特征："内空外紧"的空间智慧（一）结体的核心模式《天亡簋》铭文的结体呈现出鲜明的“内空外紧”特征。表现在《天亡簋》的整体气象如群星聚拢，自成一篇；也似乱石铺街，虽疏散却又浑然一体。这种“内空外紧”体现在：1、外围的 “紧”笔画向中心聚拢，形成紧凑的轮廓；边框笔画相对密集，界定字形边界；整体呈“向心”之势，有凝聚之力。2、中心的 “空”字心留白较多，形成“透气”的空间；笔画不填满中心，保留虚空；空白与实体形成对比，有呼吸感。3、“紧”与“空”的辩证“紧”而不塞，密中有疏；“空”而不虚，白中有意；外紧内松，相得益彰。（二）典型字例分析1、“王”字 “王”字三横一竖，在《天亡簋》中三横向两侧延伸，形成外轮廓的 “紧”；竖画居中，与横画交叉处留有大片空白；整体呈“扁担”状，两头重、中间间；三横间距比为1:0.618，符合黄金分割，但视觉上却因“内空”而显得活泼。2、“天”字 上部两横短促聚拢，形成"紧"的顶盖；下部“人”形撇捺向外舒展，但弧度内收；中心区域（两横与撇捺之间）留有较大空白；末笔波磔角度112度，与周原玉戈刃角一致，形成 “外紧” 的收束感。3. "祀"字（示部） 示部竖画居中，两侧点划向中心聚拢；右部“巳”呈回旋状，外围笔画缠绕紧密；字心（示部与巳部之间）空间疏朗；形成“外紧内空”的对比。4、“文”字 “文”字上部撇捺向上聚交而不叉，向下左右极尽开张；下部撇捺朝上左右极尽开张，与上部撇捺左右亦然交而不叉；向底部虽也交叉，然叉头则短。整体构成一个扩张的菱形空间，内中大白，对比极致强烈。形态呆头呆脑，颇具天真稚拙趣味。（三）“天真烂漫” 的气息营造“内空外紧”的结字特点，营造出“天真烂漫”的独特气息，表现在书风质朴可爱、天真烂漫，充满了艺术感染力。这种“天真烂漫”，不是技艺的稚嫩，而是“大巧若拙”的境界：1、儿童般的稚拙美感构图类似儿童画，将笔画“挤”在外围，中心“空空”如也；外紧如孩童围坐成圈，内若如圈中空地。形式颇见“游戏”的顽皮；不掩饰“内空”的“缺陷”，反而将其转化为“透气”的优点。这是表达的“直率”。2、与礼制规范的微妙张力“外紧”的框架仍保留着礼制的规范，“内空”的自由则提供了个性的空间，这种"规范中的自由"恰如周初礼制——既建立秩序，又保留活力。3、过渡期的独特魅力《天亡簋》处于从甲骨文向成熟金文过渡的关键节点。它保留了商代书法的某些自由灵动，又开启了西周书法的秩序追求；在“旧”与“新”之间，呈现出独特的“天真”状态。 《天亡簋》肆 五、章法布局：“一动万随”的行气贯通（一）章法的整体特征《天亡簋》铭文的章法布局极具特色。在章法上，有行无列，疏密有致，字与字相互嵌套，浑然一体；似乎用一根缰绳把一群天真浪漫的野兽串连在一起——它们跳宕腾挪，绝不安宁，但也始终无法逃逸。这种章法的核心特征是“有行无列”。即纵有行，纵向行气贯通，形成整体的连贯性；横无列，横向不刻意对齐，保留自由的变化；相互嵌套，字与字之间穿插避让，形成有机的整体。（二）“一动万随” 的行气也正是这根“绳子”让我们对《天亡簋》通篇的铭文有了 “一动万随” 的感觉，这是平常我们所说的 “行气”。“一动万随”的行气则体现在：1、字形的动态呼应大字与小字相间，形成节奏变化；正字与斜字交错，产生动感对比；疏字与密字穿插，营造虚实节奏。2、笔势的连贯流转前字末笔与后字起笔暗相呼应；线条方向或顺或逆，形成视觉引导；笔意断而气连，形散而神聚。3、整体的有机统一虽 “乱石铺街”，却“浑然一体”；虽“群星聚拢”，却“自成一篇”；局部自由灵动，整体和谐统一。（三）与商周章法的比较 《天亡簋》的章法，在商代的“散”与西周中晚期的“整”之间，找到了独特的平衡点——既保留了自由灵动的生气，又具备了整体和谐的气韵。 《天亡簋》衣 六、气韵格调：质朴天真中的雄浑气象（一）“质朴可爱” 与 “天真烂漫”《天亡簋》铭文的整体气韵，可用“质朴可爱、天真烂漫”来概括：铭文布局松散、大小不一、象形性强，书法气势豪放，这些都是西周初年金文书法的典型特征，它反映了当时书法艺术正处于一个从甲骨文向成熟金文演变的过渡阶段。这种“质朴天真”的气韵源于：1、过渡期的历史特质旧规范（商代书法）尚未完全褪去，新规范（西周书法）尚未完全建立，在“旧”与“新”的夹缝中，呈现出独特的“天真”。2、书写者的艺术状态尚无后世“法度”的束缚，尚无“风格”的刻意追求，信手书写，自然流露，“无意于佳乃佳”。没有先人，我就是先人；没有法度，我就是法度。3、工艺过程的偶然效果铸造的变形增添了自然之趣，风化的残泐赋予了历史沧桑，“二次完成”创造了意外之美。（二）“雄浑气象”的内在底蕴“质朴天真”并非软弱无力，《天亡簋》的深层底蕴是雄浑气象：1、历史事件的宏大叙事铭文记载武王克商后的重大祭祀，“大丰”的盛况、“祀于天室”的庄严、“衣祀于王”的隆重，都赋予书法以宏大的历史背景。2、政治智慧的深沉内涵武王“一石三鸟”的政治谋略——安抚旧势力、稳定局势、巩固统治——使铭文蕴含着深沉的政治智慧，书法因而具有“绵里裹铁”的内在力量。3、礼乐文化的庄重底色尽管处于过渡期，但《天亡簋》作为礼器铭文，仍承载着“制礼作乐”的文化使命。这种庄重底色，使“天真”不流于轻佻，“烂漫”不失于放肆。（三）“过渡性”的美学价值《天亡簋》的“过渡性”不是缺陷，而是独特的美学价值所在： 《天亡簋》隹 七、历史地位与美学影响（一）在西周金文发展史上的地位《天亡簋》铭文处于西周金文发展的起点，具有“开创性”意义：利簋仅用短短32字就记述了武王代商的重大历史事件，因而被称为武王克商簋，是迄今所见西周最早一件铸铭铜器，开创了西周金文书法的先例。而《天亡簋》与《利簋》同期，“相较《利簋》，动感更强一些” ，在“开创”的同时，展现了更多的艺术可能性。（二）对后世书法的影响1. 篆书传统的源头活水《天亡簋》的"圆转流畅"、"藏锋含蓄"，奠定了篆书"婉而通"的美学基础。后世小篆的"玉箸篆"，正是对这种线条质感的继承与发展。2、“金石气”的早期典范“二次完成品”的“金石气”，成为后世碑学书法追求的审美理想。清代金石学家对《天亡簋》的推崇，正是对这种“古拙趣味”的认同。3、“生拙美”的永恒参照“质朴可爱、天真烂漫”的气息，为后世书法提供了“生拙美”的参照。在“熟”与“生”、“巧”与“拙”的辩证中，《天亡簋》代表了“生”与“拙”的极致境界。（三）当代书法教育的启示1、 “过渡性”的范本价值《天亡簋》的“不成熟”，恰恰适合作为书法启蒙的范本：没有过于严格的法度束缚，便于初学者理解；保留的“原始性”，有助于追溯书法的本源；“天真烂漫”的气息，有利于培养审美兴趣。2、“二次完成”的创作启示“二次完成品”的概念，对当代书法创作的启示意义在于：创作不是一次性的完成，而是可以“留白”供时间参与；“残缺”不是失败，而是另一种审美可能；“天成”与“人为”的相遇，让《天亡簋》发生了意外的美学质变，而产生了让人惊喜的美学境界。当然，这或许是偶然，是个案。 天亡簋 《天亡簋》室 《天亡簋》喜 《天亡簋》于 《天亡簋》帝 《天亡簋》每 《天亡簋》省 《天亡簋》退 《天亡簋》降 老马拟古《天亡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