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学唐诗第二讲：浅谈壮美的唐诗

长岛歌吟

上一讲我们谈到了唐诗的起源和她在唐朝繁荣昌盛的原因？这一讲我们来谈谈唐诗之壮美。

一、唐诗之壮美，美在其崇高的境界。

写过《黄鹤楼》的崔颢还写过一首赠梁州张都督：

闻君为汉将，虏骑罢南侵。

出塞清沙漠，还家拜羽林。

风霜臣节苦，岁月主恩深。

为语西河使，知余报国心。

这里的汉将指的是唐朝将军张都督（唐诗中以汉代唐是通例），此诗首联是说敌人听说你为大将率兵戌边，就不敢南下侵犯我境了。颔联写将军出征一战，沙漠地区便整肃清静，而班师回朝后便得到皇上封赏，被擢升为羽林大将。尾联则说：要告诉張都督的是，我也有同样的报国之心啊！这首诗代表了唐代的时代主旋律。

盛唐时代的大诗人王昌龄的诗歌也多以爱国为主题，例如《从军行》：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是一首英雄赞歌，前两句写镇守孤城的唐军，拒吐蕃、抗突厥，肩负着保卫家国的使命。后两句则表达：尽管边塞上黄沙弥漫，战云翻滚，但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哪怕磨穿金甲，哪怕牺牲在战场上，不破强敌决不还乡。这首诗写出了盛唐的军威气象！

王昌龄还有一首《从军行》：

琵琶起舞换新声，总是关山旧别情。

撩乱边愁听不尽，高高秋月照长城。

为了排遣将士们的思乡之情，军营的酒宴上不断变换着新的曲目，或舒缓、或激昂，但在将士们的！听觉里，每一曲似乎都是咏叹别离的！可怜的将士们啊，一刻也没有淡忘思乡的情感，只是戌边的责任让他们把感情压抑在心里。现在音乐一起，心儿被缭乱了，听不尽的只有边愁啊！唐诗的韵味在这首诗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既含蓄又富有感染力，唐诗真实而又崇高的境界也得到最完美的体现。

再看一首王翰的《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首诗写的是军营宴会的情景。军营宴会一般有两种情况。一是誓师大会，喝酒宣誓，这个酒是壮胆的，一喝，就意味着可能要牺牲。另一种是庆功酒，这个酒也不好喝，虽然胜利了，但难免不有许多弟兄牺牲或者受伤了。所以军营宴会总是有沉重的一面。“葡萄美酒夜光杯”，酒好酒杯也珍贵，但也反衬了战争的残酷；“欲饮琵琶马上催”，马背上的琵琶声轰然响起，为将士们助兴。在这样的气氛下，大家都想一醉方休，所以“醉卧沙场君莫笑”，哪怕醉倒在战场上，大家也不要笑他们贪杯，这是因为将士们都明白：“古来征战几人回”，自古以来上战场打仗的，能有几个活着回来啊！最后两句诗说明大家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这种笑傲疆场、慷慨赴死的勇气，体现了唐代军人的英勇气概，也体现了唐诗的思想境界。

同样风格的还有戴叔伦的《塞上曲》：

汉家旗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首句说的是唐家旗帜满阴山，这里阴山代指敌军驻地。第二句说决不让胡儿（指少数民族进犯者）一人一马逃生回去。后二句借用班超戌边思乡的典故，表达将士们的爱国精神。班超投笔从戎，戌守边疆，晚年思乡，曾上书朝廷，希望“生入玉门关”。叶落归根本是人之常情，此诗却反其意而用之，认为只要能为国家效力，即便马革裹尸，血溅沙场，战死在玉门关外也是值得的。这两句诗表达了愿将血肉之躯报效国家的赤诚之心。

唐诗不仅表达爱国激情，也常表达“正能量”的人生境界。如杜甫《望岳》中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虽然说的是登山，但表达了不登上人生事业的最高峰决不罢休的勇气和决心。而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则说明人生要有登高望远，举首高歌的胸怀和视野。

李白《将进酒》的“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行路难》的“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都表达了一种自信，一种潇洒，是对人生的充分肯定。

初唐时期的虞世南有一首《蝉》，却表达了另外一种人生境界：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诗的大意是说：蝉的头上有两根须，就像官帽上的带子（地位高），蝉饮的是露水（品味高），从梧桐树上发出叫声（声誉高），所以蝉的叫声自然而然地传播很远，而不需要借助秋风吹送。这首诗告诉我们地位之高应与品德之高相一致，这样就可以获得美誉，且声名远播而无须借助别人的吹捧。当今，我们做人应该如此，为官者更应该如此。

唐诗还能表现各种独特的人生价值观。如诗人杨炯的“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从军行）表达了“好男人当兵去”的意思。表达类似思想的还有“男儿事长征，少小幽燕客”（李颀《古意》）、“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高适《燕歌行》）、“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岑参《送李副使赴碛西官军》）、《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王十州》（李贺《南园》）等。这一类的诗歌太多了，不管是在敌人阵营内横冲直撞，还是在马背上取功名，亦或挥动吴钩收复关山五十州，都只是一种意象，反映了唐人积极从戎、刚健尚武的人生追求。

唐诗的境界崇高，还在于许多诗篇蕴含着人情事理，在今天依然有着启发意义。例如高适的《别董大》：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首诗是高适送给琴师董老大的。董大虽然彈得一手好琴，但在长安没闯出名声来，只得黯然离开。而高适当时客居长安，也很不得志。故前两句写出送别时黯淡、压抑的环境，也比喻了人生道路的艰难。而在作者后两句，还是鼓励董大，不要担心未来生活中找不到理解你、赏识你的“知己”，你要坚信，凭着你的才华和声望，又有谁不重用你呢？

中唐诗人刘叉的一首小诗《姚秀才爱予小剑因赠》：

一条古时水，向我手心流。

临行泻赠君，勿薄细碎仇。

刘叉有一把祖传“小剑”，因为人常以水喻剑，取其流动、随意、以柔克刚之意。故诗人称他的剑为“古时水”，足见此剑之珍贵，但朋友喜爱它，便毫不犹豫地馈赠，彰显了友情重于器物。而第四句“勿薄细碎仇”，是告诫姚秀才，不要用剑去解决个人的私仇和小愤。所以，刘叉在诗中表达了这样一种理想：好男儿当胸怀大志，自尊自强，报效国家，建功立业。而不要因为细碎的仇隙而干扰了人生的远大目标。

总的看来，唐诗的境界是崇高的，整体表现得大气磅礴，在艺术上往往给人以雄奇壮美、气势雄浑的美感。

然而，在营造诗的境界时，唐代诗人又风格各异，手法多彩。如“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反映了初唐四杰的婉转流丽风格；而同是初唐诗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则表现了陈子昂的古朴遒劲；至于“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和“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则表现了王维、孟浩然那种与其他人不同的恬静淡远的心境。

到了盛唐，诗坛风格又一转，飘逸豪放的李白吟出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而杜甫则心忧天下，含着眼泪吟唱出“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以沉郁顿挫的风格与李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元稹、白居易性格坦易率真，所以“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这样的大白话诗句；而韩愈、孟郊的诗则奇崛险怪，例如“试妾与君泪，两处滴池水。看取芙蓉花，今年为谁死”一诗，初看让人不解，明明是说相思的，为何要把眼泪双双滴入外面和家中的水池中？这跟芙蓉花之死又有何关系？细细想来才明白，原来眼泪是含有盐分的，谁的芙蓉花死了，就说明谁的眼泪流的多，就是真感情，反之则说明是虚情假意。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表现了刘禹锡、柳宗元清丽健峭的诗歌风格；而李贺则又以奇险警迈的诗风著称于世，“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我有迷魂烧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等诗句，把他的这种风格体现得淋漓尽致；“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一千古传颂的名句，让后人记住了李商隐诗歌的绮丽婉曲；“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则让杜牧诗歌的豪纵雄健为世人所称道。

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唐代诗人又是极具个性的，这种个性让他们创造出了斑斓陆离、光彩夺目的诗歌。

唐诗的语言之美

我们欣赏唐诗，先要领会意境美，同时还要仔细品味唐诗的语言美，来感知一种启迪、感染，同时还应仔细品味诗歌的语言美，来感知一个个生动的场景和一幅幅美丽的画面。比如杜甫的《绝句》：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这首诗中，诗人用美丽的语言构成四幅画。第一幅：青翠的柳枝间，两只黄莺在跳跃欢唱。第二幅：一行白鹭乘着春风在蓝色的天幕下自由飞翔。第三幅：近处是一个窗口，从窗口望去，远处西山上的千年积雪，别致地点缀着朗朗春色。第四幅：春潮涨满，正是泛舟之时，门前江中停泊着即将出发的万里行船。前两幅呈动态，后两幅呈静态，动静结合，相映成趣，又共同构成一幅美妙的春意图，其中融贯着作者对春天的喜悦之情，使其呈现出一个统一的意境。而且这首诗还色含着耐人寻味的美学哲理。如第三句，诗人迭择窗口作为观察点，从窗12往外看远山，恰如在窗框中嵌进一幅以有限的空间（窗口）与无限的时间（千年）构思而成的美丽的画面。整首诗又十分注意色彩的调配，如“黄”鹂、“翠”柳、“白”鹭、“青”天，十分和谐，足以见出作者的匠心。

唐诗中许多精美的字、词，被后人称作“诗眼”。所谓诗眼，就是一首诗或一句诗中的一个奇特的字或者一个精当的词语，它能像人眼传神一样，能传递一首诗的精神，使诗句能更准确地表达出作者独特的感。明代胡应麟说：“至老杜而后，句中有奇字为眼。

红楼梦中有个香菱拜林黛玉为师学习写诗的故事。林黛玉对香菱说：写诗不难。起承转合，中间是两副对子。读诗也不难，先读王维的诗打底子，然后再读李白、杜甫的诗。于是香菱开始读王维的诗。当读了《使至塞上》后，她对老师说：初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时，她觉得奇怪，烟总是漂缥缈缈、轻轻袅袅的，怎么可能是直的呢？而黄河边上，圆圆的太阳落下去，这无人不知，诗人如此直白，岂不太俗？香菱接着又说：但是，合上书一想，那种情形又好像在哪里见过，况且，想要找两个字把“直”和“圆”字换掉，竟做不到，此时才感到该诗之精妙。

其实，我们学香菱的做法，再看看其他的字能不能换掉？“漠”字能换吗？沙漠是独特的场景，漠字换不了。大漠的大也不宜换，因为大漠比荒漠、沙漠的意蕴要深很多。“孤烟”也不能换，“烟”指塞外边疆烽火台上的狼烟，在那种地方没有炊烟，只有狼烟（狼粪烧出来的烟），所以是孤烟。“直”字更不能换，因为古书云：“狼粪烟直上，烽火用之。”塞外干旱无风，故狼烟是直的。同样，河指黄河，“长”指黄河之长，“落日”是诗人对戍边将士的悲苦心情的写照。“圆”字也用得奇妙。因为只有在沙漠中、黄河边上，无楼无树无山的环境中，才能看到圆圆的太阳缓缓地沉入地平线。“圆”字突出了太阳的形象。况且，夕阳越圆，晚霞越红，正是残阳如血，衬托了一种悲壮。

这里再举一个炼字名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这是晚唐温庭筠写的《商山早行》中的两句，甘八十字之中，描写了六种景物：鸡声、茅店、月亮、人迹、板桥、白霜。通过这些景物勾画出深山中的荒村野店，鸡声唤起赶路的旅客，残月犹自挂在天边；店外一道小河，河上一座板桥，桥上白霜正重，留下了早行人匆忙的脚印。诗人以最精炼的语言，表现了一种野店霜晨、旅客道路辛苦的生动竟境。此情此景，尽可以想家出来，其表现手法宛如当今的电视短片，推、拉、摇、移的镜头都有。

我们再来完整地看一首诗：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

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

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此诗每句都有一个形容动态的状词。第一句“忽”字，状写出盼望之中又感到突然的心理；第二句“初”字，显出惊喜，引出诗人激动过度，以致泣极而悲、悲喜交集的状态；第三句中“却”字，表现出感情上的转折；第四句中“漫”字显出心情的轻松；第五句中“须”字用词有力，透出狂喜；第六句中“好”字语气肯定，流露快意；第七、八句中“从……穿”和“下……向”的句式本自有快速、轻松之感，再冠以“即”字和“便”字，则更加深了轻捷的程度。诗中这八个状词的运用，生动传神地写照了作者的心理状态，而且使得整首诗音节活跃，语言明快，呈现出高度和谐的美感。作者似乎信手写来，实际上是颇费推敲的，正如王安石《题张司业诗》所说“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

唐诗之壮美还体现在唐诗的形式多样。

唐诗作品中，从字数看，有三言诗、四言诗、五言诗、六言诗、七言诗、杂言诗；从体裁看，有古体诗（歌行体、古风诗）、近体诗（格律诗）、乐府诗、赋等，芸芸齐备。另外，不少学者认为李白是格律词之先行者，而且在晚唐已经有若干诗人开始填词。因此，我们可以说，中国古代诗歌的各种体制，在唐代已经全部形成、确立或者得到进一步完善了。

六言诗大家见得不多，这里介绍一首六言诗——王维《田园乐》：

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阳。

花落家童未归，莺啼山客犹眠。

这是一幅山水景物画，也像当今的艺术摄影照片。第一句是桃花特写：粉红的花瓣上凝聚着夜雨的雨滴，鲜橙，柔和，晶莹，透明。第二句是雾中晨柳：春色正浓，杨柳本自堆烟，再加朝雾迷蒙，显得分外袅娜多姿。这里有意境之美、构图之美、着色之美，真正是“诗中有画”。第三、四句更与孟浩然《春晓》同趣，写出隐世高人对大自然的热爱和不与世事的清高。此外，全诗每句六字，分为三个音节，顿挫之间，节奏欢快，有助于表现喜悦、乐赏之情，甚为别致。

此外，唐诗的平仄、押韵、对仗等格律方面的要求也是非常严整、优美的，读起来让人感觉形式之规整、节奏之鲜明、韵律之流畅，均妙不可言，使得唐诗成为后世格律诗创作的范式，也代表着中国古典诗歌在世界诗歌苑地中的独特体制与风格。

仅以唐诗的对仗为例，它的一般规律是上下两句之间同类词两两相对，亦即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形容词对形容词，颜色词对颜色词，数量词对数量词，方位词对方位词，等等。这里举几个唐诗名句中的对仗如下：

平沙渺渺迷人远，落日亭亭向客低。（刘长卿《登余干古县城》）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

这些都是精彩的对仗。对仗尚有许多具体要求，如平仄相对、虚实相对、句法相当、两句之间不能出现相同的字等等；对仗的方式，除上、下句相对外，也还有许多特殊的例子。如：

隔句对（扇对）：

昔年共照松溪影，松折碑荒僧已无。

今日还思锦城事，雪销花谢梦何如？（郑谷《寄裴晤员外》）

流水对（连珠对）是指两句诗在内容上彼此互相依存，舎掉其中任何一句，另外一句就无法独立表达完整的意思。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当句对（两句之间亦对）

小院回廊春寂寂，浴凫飞鹭晚悠悠。（杜甫《涪城县香积寺官阁》）

除上下句对仗外，同句中也有词语互相对仗：如“小院”对“回廊”，“浴凫”对“飞鹭”。

诗歌的对仗，实际上是一伟修辞手法。它可以使作品表现出整齐的建筑美。

以上讲到唐诗境界崇高、语言精美、形式多样，从一个侧面展示了唐诗的思想、艺术风貌。那么，唐诗发展的每个时期有哪些诗人的诗是我们今天非读不可，不读就会终身遗憾呢？从下一讲起，我们就会娓娓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