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向西远行

葡萄雨

1968年8月,盛夏的暑气牢牢盘踞在苏北平原的田畴之上,终日不绝的蝉鸣把夏日拖得冗长燥热。我10岁那年夏天,一张西行的火车票,骤然割裂了我安稳的童年。我攥着母亲的衣角,辞别了故乡的稻香流水、青瓦炊烟,踏上了奔赴千里之外吐鲁番的路途。这是我此生第一次远赴他乡的漫长征途,也是一段镌刻半生、岁岁难忘的记忆。<br> 那年的绿皮火车,承载着无数人的奔赴与流离,车厢里塞满了风尘与忐忑。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狭窄的车厢几乎找不到一寸立足之地。过道、座椅缝隙、行李架边,但凡能落脚的角落都被占满,麻袋、布包、木箱层层堆叠,封堵了所有空隙。浑浊的空气凝滞不散,混杂着旅人汗味、干粮烟火与列车淡淡的煤烟气息,沉闷压抑,裹挟着每一位赶路的人。漫漫长路遥遥无期,成年人尚且疲惫难支,年少的我,更是无处容身。<br> 为了让我得以喘息休憩,母亲费力拨开拥挤的人群,将我安置在硬座座椅之下。那一方逼仄低矮的方寸之地,便是我三天三夜的卧榻。我蜷起瘦小的身子,紧贴着凉凉的铁皮底板,耳畔是亘古不变的铁轨轰鸣,“哐当、哐当”,单调沉缓,日夜不息。车身轻轻摇晃,载着列车一路向西,也载着我的童年,一点点远离熟悉的故土,渐行渐远。 白天,我透过座椅缝隙凝望窗外流动的风景。起初入目皆是熟稔的江南风物,苏北的稻田叠翠,小河蜿蜒,白墙黛瓦掩映在绿意之间,温润又柔软。可列车愈向西行,山河风物便悄然更迭。青翠草木渐渐稀疏,温润绿意缓缓褪去,沃野良田被连绵的黄土荒坡取代,烟火村落换作寂寥丘峦。天地的色调,从鲜活的碧色慢慢沉淀为厚重的土黄、沉灰,生机渐淡,苍凉与辽阔愈发铺天盖地。<br> 夜晚,沉沉的夜幕漫过车窗,车厢里灯火昏黄黯淡,蒙着一层薄薄尘雾。白天沿途积攒的喧嚣渐渐消散,满车旅人褪去兴致,喧闹化作断断续续疲惫的低语,零星的鼾声夹杂其间。唯有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沉稳厚重,自启程起从未停歇。车身不住摇晃颠簸,我倚着靠背半梦半醒,恍惚入梦,院中夏蝉阵阵长鸣,是魂牵的故乡小院。倏然睁眼,目之所及只剩狭小逼仄的座位一隅,窗外暮色连绵,眼前仍是望不到尽头向西延伸的漫漫长路。<br> 三天三夜的车程,漫长得像一场无边无际的跋涉。年少的我不识漂泊滋味,不懂前路奔赴的意义,只觉心底空空落落。旅途清贫,没有零食消遣,没有玩伴闲谈,只有母亲温柔的手掌,时时拂过我的头顶,抚平我一路的疲惫与惶恐。我静静蜷卧,不敢乱动,听着身旁旅人细碎的闲谈,感受着车厢里交织的期盼、忐忑与离乡的怅惘。此时的我全然不知,这场跨越千里的西行,终将改写我的人生轨迹,让我与西域戈壁结下了一世不解的缘分。 历经数日颠簸,列车终于缓缓减速,一声悠长的鸣笛划破长空,我们抵达了大河沿车站。我跟着母亲,笨拙地从座椅底下爬出,满身尘灰,四肢酸麻,踉踉跄跄地步出车厢。当双脚踏上陌生的土地,一路随车起伏的颠簸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陌生,与突如其来的茫然。<br> 抬眼远眺,眼前是我从未触及过的天地。没有良田叠翠,没有流水潺潺,没有炊烟袅袅的人间烟火,只有一望无际、莽莽苍苍的戈壁荒滩。苍黄色的沙石绵延千里,直抵天际,辽阔得无边无际。灰褐色的砾石错落铺展,零星的骆驼刺贴地而生,倔强地守住一丝生机,稀疏萧瑟,寂然无声。戈壁的风没有半分温柔,而是裹挟着细碎沙粒拂过面颊,干涩粗粝,扑面而来。头顶的天空澄澈高远,一碧如洗,没有一丝流云,极致的辽阔让人莫名心空。天地寂寂,唯有长风呼啸漫过荒原,盛得下所有年少的懵懂与孤独。<br> 十岁的我静静地伫立在大河沿的荒原之上,怔怔地凝望这片苍茫天地,心底满是错愕与不解。我自幼熟读连环画《西游记》,书中的西域秘境深深烙印在心底,眼前的荒芜与儿时的想象轰然相撞,无数疑惑涌上心头。这便是典籍里描摹的西域境地吗?这便是唐僧师徒九九磨难、徒步穿越的西行古道吗?这便是孙悟空腾云驻足、纵横来去的苍茫山河吗? 儿时的西域,是藏在神话里的浪漫远方。我总以为,这里有奇山秀水、仙境云烟,有繁华城邦、异域风情。长辈们口中的吐鲁番,更是瓜果飘香的宝地,是盛满甜蜜与生机的天堂。我无数次描摹这片土地的模样:藤蔓缠绕,葡萄垂枝,果香四溢,满目葱茏,处处是温润明媚的景致。<br> 可眼前的戈壁,只有万古苍凉,满目荒芜。没有累累垂挂的葡萄架,没有馥郁清甜的瓜果香,没有灵动秀美的山水,没有热闹鲜活的烟火。只有无边沙石、寂寂荒原与终日不息的长风。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让年少的我满心恍惚、茫然无措。我抬眸望向戈壁尽头的远山,心底暗暗追问:那闻名天下的葡萄沟究竟在何处?那传说中繁花似锦的西域盛景又藏在这片荒芜天地的哪一隅?<br> 初遇戈壁的茫然,如细沙薄雾轻轻地笼罩着我的心头。脚下的土地粗糙坚硬,干燥的空气灼得嘴唇干裂发疼。这里的风粗粝凛冽,全然不同于苏北水乡温润柔软的清风。身后是千里之外的故土,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旧时光;身前是全然陌生的荒原,是无从预知的新生活。十岁的我,第一次真切读懂了天涯路远,读懂了背井离乡的沉沉分量。 那时年幼,我读不懂戈壁的辽阔厚重,读不懂这片土地的坚韧沧桑,更读不懂父母千里迁徙、扎根荒原的隐忍与抉择。只记得那一刻的茫然失措,我记得满目荒寂的苍茫,记得心底纯粹又真切的落差与疑惑。我只是紧紧牵着母亲的手,立在戈壁晚风之中,看落日西垂,金辉漫洒荒原,将萧瑟天地染得温柔壮阔。我渐渐知晓,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底色之下藏着最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与风土人情。<br> 日复一日的烟火生活,慢慢地吹散了我初来乍到的茫然。戈壁不再是死寂的荒原,而是让这片土地在风沙淬炼中展现出独有的热烈与温柔。当地的维吾尔族乡亲,性情淳朴热忱,坦荡赤诚,一如这片辽阔坦荡的天地。盛夏时节,村落家家户户的院墙与庭院,都爬满繁茂的葡萄藤蔓,层层叠叠的绿叶织就连片浓荫,一串串青绿、紫润的葡萄垂坠枝头,随风轻晃,清甜的果香漫溢街巷,沁人心脾。暮色四合,夕阳染红天山轮廓,晚风微凉,街巷里飘着软糯温柔的西域乡音,偶尔伴着清脆的手鼓与悠扬的冬不拉琴声,绵长婉转的曲调穿过晚风,为苍凉的戈壁增添诗意。<br> 西域儿女从不惧风沙苦寒,骨子里藏着生生不息的热烈与坚韧。乡间集市永远鲜活热闹,烟火氤氲。摊面上摆满饱满剔透的无核白葡萄、蜜甜软糯的哈密瓜、果香浓郁的西梅,四时瓜果的清甜,混合着刚出炉的烤包子、酥脆馕饼的麦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往来的乡亲眉眼温厚,待人热忱坦荡,遇见我们这般远道而来的异乡人,总会含笑招手,热忱相待,递上一串鲜果、一块热馕,质朴的善意滚烫纯粹,不染丝毫世俗。西域风情不同于苏北水乡的温婉细腻,而是粗粝与温柔的共生,是苍凉与热烈的相融。春有风沙漫卷,夏有瓜果盈枝,秋有遍野鎏金,冬有落雪覆原。四季流转间,这片土地的烟火人情慢慢消融了我心底的忐忑,让漂泊无根的年少心绪,终于在戈壁深处悄然扎根、安稳落脚。 岁月倏忽,五十多载光阴匆匆流逝。当年那个蜷缩在火车座椅底下、满心茫然的十岁孩童,早已在西域的风沙中褪去稚气、悄然长大,在这片戈壁热土扎根生长。我看过无数次戈壁破晓、天山落雪,踏遍绿意盎然的葡萄秘境,尝尽吐鲁番四时甘甜,终于读懂了这片土地苍凉外表下的温情脉脉,读懂了西域独有的风土底蕴与人间温柔。<br> 而今回望1968年的盛夏,回望那场千里西行的漫漫征途,回望大河沿初见荒原的懵懂茫然,心底早已没有了年少的惶惑。原来《西游记》中的西域,也不是一味的繁花盛景,而是苍凉与壮阔共生,荒芜与坚韧并存。孙悟空驻足驰骋的天地,不是温润秘境,而是磨砺心性、淬炼风骨的苍茫旷野。吐鲁番的万般甘甜都藏在戈壁的荒芜之后,藏在风沙的百般淬炼之中,更藏在一代代荒原拓荒者扎根坚守、默默耕耘的赤诚心底。<br> 十岁那年的西行,是我人生最珍贵的启程,也是我一生最厚重的馈赠。三天三夜的列车颠簸,座椅之下的年少时光,初见戈壁的懵懂怅然,都深深镌刻进岁月肌理,成为生命里不可磨灭的印记。这场跨越山海的奔赴,让我告别稚嫩童年,邂逅辽阔天地,也让我深谙:世间所有甘甜,皆历经荒芜淬炼;人间所有辽阔,皆始于未知奔赴;人生所有成长,皆源于一路风尘、一路坚守。西域的风沙吹老了岁月,却沉淀了我的初心,滋养了我的风骨,丰盈了我的一生,成为我此生最温柔、最珍贵、最绵长的独家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