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从记事起,母亲就把灯芯草当我们家的宝,纵使全家人饭都吃不饱,也要在承包田的边边角角,栽种灯芯草。</p><p class="ql-block"> 夏天,我家田里的灯芯草,绿油油的,头顶尖尖的,直刺云天,腰身圆圆的,又细又长,婷婷玉立,密密麻麻,昂然挺直在金黄色的稻田里,特别耀眼。</p><p class="ql-block"> 秋天,母亲小心翼翼,把灯芯草收割晒干,晒成鹅黄色,暖暖的,触摸它,柔柔的,软软的,嫩嫩的。一束一束捆好,挂在老屋的土墙上,防雨防鼠防潮。</p><p class="ql-block"> 冬天农闲时,母亲用灯芯草编制草席、草垫。那时,这些自家地里的农产品,是家里经久耐用、廉价而环保的日用品。</p><p class="ql-block"> 儿时,灯芯草在母亲的巧手中,还另有大用。生在旧社会的母亲,没有进过学堂,但聪慧善良,跟随她的外公学了一些中医常识,了解田间地头坡上坡下的各种草药的药性,懂得一些治病的土方土法。母亲最拿手的是用灯芯草给乡里乡亲治病。</p><p class="ql-block"> 母亲把一米多长的灯芯草,剥去黄皮,露出白云一样的芯,去掉两头,只用中间,剪成一两寸长的灯芯,如棉花一样吸水吸油,又比棉花更有韧性和弹性。逢年过节,她为菩萨点灯,用一寸长的灯芯浸泡在盛有菜籽油的陶杯里,露出灯芯头,在夜里点燃照明。更多的时候,母亲用灯芯给乡亲治病。她右手拇指和食指捻一根两寸长灯芯的一头,将另一头溅上菜籽油或芝麻油,点燃后,待火苗燃得旺时,快速而准确的点在病人的穴位上,称为烧一叫,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就算大功告成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这个看似简单方便的治病方法,在老家只有她会。大人小孩病了,大多不去镇上或县里的医院,也不去请村里的赤脚医生。特别是学生上课没有精神,夜里婴儿啼哭不止,还有突发腹痛的,都愿意来请母亲去烧一叫。</p><p class="ql-block"> 那时,母亲常给慕名而来的陌生人烧蛇缠腰,母亲动作敏捷熟练,看似轻松,但她的表情总是严肃认真,她说烧蛇缠腰关键是找准蛇头。她治病时,先和蔼可亲,询问病情,再安慰几句,然后聚精会神,凝神静气,找准穴位,干净利落,一烧一个准,只要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她凝重的神情,即刻放松,开心的说一句:对了!病人也感觉疾病一下子烟消云散。于是,周围的人们请她治病,都习惯的说:老彭,给我烧一叫。</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的农村,人们长期处于饥饿状态,又经常感冒,头晕脑胀,无精打采,母亲常说我们落了魂。 孩子们排着队让母亲烧耳朵。雪白的灯芯,溅上金黄的菜籽油,燃起红红的火焰,在耳背,一声脆响,一阵疼痛,母亲笑着说:对了,孩子们也开心的笑着跑去。</p><p class="ql-block"> 母亲给我们烧肚子的时候也不少,小时候经常肚子痛,大家都没有钱去医院,去赤脚医生那儿,一角两角的药费也掏不出。村里一群小孩,三天两头就来找母亲烧,不用花一分钱。母亲也从不推脱,从不拒绝。病人被烧一叫后,病痛也常常奇迹般的跑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偶尔也会失手,油溅多了,落火点没有烧响,会烫起伤疤,但没有人埋怨母亲,更没有人索赔,病人反而不好意思说:自己乱动,没配合好。有时,灯芯溅油少了,母亲会连烧三叫,胆小的孩子,忍受力差,哎哟哎哟的大叫,捂着耳朵跑开,红着脸怯怯的回头望着母亲,憨憨的笑。也有第一次没烧好,第二次又来找母亲的。母亲经常饿得头昏眼花,灯芯没对准穴位,效果就不佳。遇到这种情况,特别是对腹痛的病人,母亲就换一种方法——打火罐,这样范围大一点,不容易出差错,疗效也好。</p><p class="ql-block"> 母亲用灯芯烧穴位,不仅能治小病小痛,还可治大病急病。在她八十寿宴上,主持人请她讲一生最难忘的故事,她给我们回忆一件尘封多年的往事。</p><p class="ql-block"> 一个冬天的深夜,村里曾会计的三个儿子,敲开我家的木门,神情慌张,气喘吁吁,说他们的父亲快要死了,请母亲去救人。母亲拿起床头洁白的灯芯,深一脚浅一脚,跑步两里,到了曾家,病人已是满头大汗,在床上不停翻滚,大喊大叫。村里闻讯而来的邻居,挤满了屋子。在昏黄的油灯下,母亲镇定自若,让几个男人按住病人的手脚,把病人固定在床上,牵开他的衣服,点燃溅油的灯芯,在几个穴位上连烧几叫,再让人松开病人,端来半碗热开水让他喝下,不到半小时,病人像什么事也没发生,恢复如初。大家乐开了花,唯独母亲手心冒汗,坐在屋角的凳子上,喘着憋了许久的气。像曾会计患缩阴症这种急症重症的,遇到母亲,也常常能起死回生。</p><p class="ql-block"> 为了治病,每年秋天是母亲最忙的日子,白天要去生产队出工挣工分,用灯芯草剥灯芯的活,只能晚上加班加点去完成。她总是每年准备一大口袋雪白的灯芯,放在她的床头,像待婴儿一样,视为宝贝。一旦有病人求助,她顺手拿起灯芯就赶路。</p><p class="ql-block"> 我们家那时家徒四壁,口粮总是有上顿无下顿。她和父亲为了供我们五兄妹读书,经历了无数的饥饿、寒冷、劳累、病痛。但母亲面对病人求助,五十多年,从不放弃,从不收一分钱,也从不收任何的礼物。她说,灯芯草是田里长的,不用花钱,油是病人家的,没有成本,手艺是外公教的,没有学费。</p><p class="ql-block"> 如今,母亲已近九十岁,眼不花,耳不聋,思维清晰。儿孙们陪她去了北京、上海,让她在成都生活,但她哪儿也不去,就喜欢在老家,虽然不能治病救人,但可以喂鸡养鸭,种喜欢吃的蔬菜。水泥公路修到了家门口,出入方便,又没有那么多高楼和汽车,四周都是果树和竹林,空气新鲜。她逢人便说:没想到熬到了好日子!乡亲们却说:时代好了,对每个人一样,但老天爷却给您老彭长寿,是您福气好啊!我悄悄凑近她的耳边说:老娘,是您多行善事,慈悲天下,菩萨保佑的!母亲信佛,最喜欢听,笑得合不拢嘴。</p><p class="ql-block"> 在老家。母亲的床头依然存放着一大包洁白的的灯芯,她睡觉前,总会去抚摸,像抚摸她的曾孙的头。</p> <p class="ql-block">撰 文:郑常富</p><p class="ql-block">图 片:豆包</p><p class="ql-block">音 乐: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