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劫》第二卷·第十四章

高山 Sam

第十四章

敦煌莫高窟。

黎明的阳光越过三危山的缺口，斜斜地切进洞窟，光线明亮而均匀。

吴道子盘腿坐在地上，借着这最好的自然光，正在临摹一幅壁画。他临摹的是《燃灯授记图》，画面上燃灯古佛赤脚行路，善慧童子解开发髻铺在泥泞地上请佛踏身而过。

这是佛经里的一个故事，记录在《过去现在因果经》上，大意是讲，九十一劫久远世前，释迦牟尼佛在那一世化身为“善慧童子”，偶遇燃灯古佛出世说法，度化世人。善慧童子听了燃灯古佛说法之后，生出甚深般若智慧和对燃灯古佛的无比仰慕；那时正值雨后，路面泥泞，善慧童子见燃灯佛赤脚行路，便卖身买五茎莲花来供养燃灯佛，又解下发髻铺泥地，以身伏泥，让燃灯佛踏身而过。燃灯佛见其发心至纯、菩提种子成熟，当场授记（给出善慧童子必将成佛的预言）：“汝于九十一劫之后，当于此娑婆世界成佛，名释迦牟尼，具足三十二相，广度天人六道众生。”

吴道子仔细地看着壁画上的线条，闭上眼睛想象，然后，在麻纸上开始模仿。这幅壁画的画师用的是极见功力的“铁线描”与“兰叶描”交替，笔势圆转起伏，没有一丝滞涩。寥寥几笔，古佛的袈裟和童子的发带便生出迎风飘举的动势，正是“天衣飞扬，满壁风动”；再配合着从欧洲传来的晕染法，衣褶的厚重与童子伏地时脊背的肌肉轮廓，在平面的泥壁上生生逼出了立体的张力。

洞窟外是安静的沙漠，没有狂风，只有细碎的黄沙时不时被微风吹进来。一位在家修行的居士，头发花白，拿着扫帚轻轻走进来，一下一下慢慢地清扫着地上的浮沙，又掏出绢布轻轻拂拭佛像、香案和壁画。吴道子全神贯注，笔触在麻纸上游走。

壁画上的燃灯古佛，面带微笑，目光温柔，仿佛不仅看着伏在泥泞中的善慧童子，同时也看着洞窟中的吴道子和老年居士。

……

兜率天内院。

燃灯古佛端坐莲台，面带微笑，目光温柔，看着对面站立着的文殊、观音、普贤三位菩萨，和不久前才新晋成为弥勒佛座下法号“紧箍菩萨”的唐玄奘（所谓“不久前”，说来也是九十二年之前了，即玄奘圆寂的公元664年，只不过，即使是数千年，在佛祖眼中也只是弹指一挥间，不到一百年，那就算“不久前”了；另外，玄奘取经成功修成正果，已经被封“旃檀功德佛”，为什么还在弥勒佛座下做一个菩萨呢？这就是佛门的一个传统——已经修成正果的佛，不忍见众生在苦海中沉沦，往往不住涅槃，倒驾慈航，化身为某位佛祖的座下弟子，协助那位佛祖弘法度人；比如文殊菩萨就是如此，他实为“过去龙种上尊王佛”，智慧超绝，乃是诸佛之师，甚至曾是如来佛的老师，但为了协助如来弘法，甘愿化身为弟子的弟子，示现菩萨身；至于说，玄奘为何法号“紧箍菩萨”呢，这是因为当年唐僧西行取经时用来约束孙悟空的“紧箍咒”，在“旃檀功德佛”的无边佛法的加持之下，已经化作一种无形无相甚至无音无声的“无相咒”，也就是说，不需要给敌人头上戴任何东西，也不需要让敌人听见玄奘所念咒语的声音，只要“紧箍菩萨”心念一动，被这个“无相咒”攻击的敌人就会感到头痛欲裂，而且，这个“无相咒”不仅可以大面积无差别打击，也可以精准打击和高速追击，也就是说，能在万军之中只攻击特定的单一目标，且敌人很难通过逃离现场而避开攻击；当然，这个“无相咒”最终比拼的是道行高低，如果对方道行更高，能彻底“运心若镜”，那“紧箍咒”的法力就会反噬回来——你想让对方头痛，偏偏对方一点事儿也没有，反倒是你自己头痛）。

燃灯古佛的旁边坐着现在佛，如来佛，如来佛处于中位，他的另一边是未来佛，弥勒佛——这是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的“纵三世佛”。

观音菩萨躬身站立，向莲座上的三世佛报告：“启禀三位师尊，尹文操昨天代表道教神仙们来我的普陀山道场求救，想让我们佛门介入通天教与道门的争斗。我让善财童子告诉他，我正在闭关入定，无法见客；且佛门不会介入通天教和道门斗争，但是，如果两派斗法，殃及我们佛门信众了，那我们肯定会出手。”

文殊菩萨微微颔首：“此前，尹文操也去过我的五台山道场了。我们也是这样答复的。”

普贤菩萨：“峨嵋山道场也是如此。”

如来佛微笑着说，“一千八百年前，通天教与道教还被称为截教和阐教，我们佛门则被称为西方教，那时候，观音、文殊、普贤三位大菩萨还是阐教中人，燃灯古佛亲自下场，化身燃灯道人，深度卷入阐截之争，连二十四颗定海珠都是借萧升、曹宝之力从赵公明手上夺得，真可谓筚路蓝缕，艰难草创啊！如今，距金蝉子将《大藏真经》五千零四十八卷取回南赡部洲已逾百年，佛法在南赡部洲弘扬得如何呀？”

观音答道：“回禀师尊，禅宗六祖慧能之后，神会大师一边率众开荒种地，大兴农禅，一边设坛度僧，募捐香水钱资助军费，深得朝廷器重，禅宗如今已是大盛；净土宗善导大师在香积寺弘扬‘南无阿弥陀佛’念佛法门，简单易行，在底层百姓中根基极稳；华严宗法藏大师曾为武则天讲经，感得地震之瑞，如今在士大夫阶层影响深远；律宗道宣律师在终南山创立戒坛，规范僧尼戒律，备受皇室尊崇；密宗善无畏、金刚智、不空三大士先后入唐，在长安大兴善寺译经传法，与皇室关系密切；天台宗虽历经波折，但湛然大师正在中兴教观，坚守江浙一带；三论宗吉藏大师之后，虽声势渐弱，但在高丽、日本等地仍有传承。唯独，”说到这里，观音菩萨顿了顿，目光落在了紧箍菩萨玄奘的身上：“唯独这法相唯识宗，发展得最为艰难。金蝉子，你自己说说吧。”

玄奘叹了口气，坦然承认：“启禀师尊，是我把时间算错了，我提前了一千三百多年，把这极其博大精深的佛学义理推了出来。现在中土的学人根本学不动，一学就头痛欲裂，他们都戏称我的法相唯识宗是‘大慈恩寺新紧箍咒’。我后来重新演算了几遍，确实是应该等到一千三百年后，才能推出法相唯识宗，那时候，好像有一个听起来像‘窥基’的人物或物件，能帮助学人理解精微义理。”

观音：“‘窥基’不是你的大弟子吗？”

“嗯，是的，但，这里可能有一个大误会。”玄奘不好意思地说，“‘窥基’本身就是我在西行路上遇到的一位千年老僧，我把他从甚深禅定中唤醒，让他前往大唐东土投胎，助我弘扬法相唯识学，他一直跟我说，‘窥基、窥基’，当时我以为他是在跟我约定他投胎转世之后的法名，现在看来，他很可能是另有所指，我猜，‘窥基’可能是一千三百余年后，对学人领悟法相唯识义理极有助益的人或物。”

“金蝉子，你这也算是‘推己及人’——你自己是学霸，就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也是学霸；好在，一千三百年眨眼就到，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窥基是什么’了。”弥勒佛捧着肚子，笑着说，“眼下，道门内部已经乱成一锅粥，他们恐怕没精力去监督‘灵界不能直接攻击人类’这条古老规定了。这个责任，咱们佛门得接过来。”

观音：“师尊所言极是。安禄山把凡间搅得天翻地覆，通天教主联合拜火教打上了灵霄宝殿，玉帝躲到了太上老君的八景宫避难；这大浩劫一出，道教的上古大神们，比如黄帝、炎帝、太昊、少昊、颛顼收到的香火和愿力跟之前比，是断崖式的下跌。一来，他们的法力大打折扣，二来，通天教和道教已经彻底撕破了脸，上古大神们再出面维持‘灵界不能直接攻击人类’的古老规定，就难免被通天教认定是在偏袒道教神仙们。另外，此次安禄山起兵之后，大军所到之处，道教的大小道观都被破坏，或被通天教占据，而我们佛门寺庙都没有受到任何骚扰，越来越多的老百姓逃进寺庙躲避战乱，我们所收到的香火和愿力比之前多了许多，并且还在快速增长，所以，确保‘灵界不直接攻击人类’的责任，目前也只能由我们佛门接过来了。”

弥勒佛看向众人，缓缓说道：“我提议，在净土宗的祖庭，香积寺，划出方圆五十里的地界，做成一个公平的竞技场——安禄山和李唐双方凡人对决，严禁任何灵界力量介入。我们佛门负责做公正的第三方，既然，香积寺是净土宗祖庭，那这次就由观音菩萨与大势至菩萨协助阿弥陀佛来阻止企图介入的灵界力量。”

如来佛和燃灯古佛微微颔首，如来道：“善哉，善哉。金蝉子，你来起草这份文书，并亲自送呈给太上老君和通天教主，征得他们的同意。这次香积寺公平竞技场如果运作圆满，以后，就按照这个模式推而广之。”

玄奘：“弟子遵命。”

这时，燃灯古佛拿在手中的一串念珠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异响，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诸佛菩萨都把目光投向那串念珠；只见，那是由三十六颗明珠串成的一串念珠，其中二十四颗在一明一暗地闪动着七彩毫光，另外十二颗则幽幽地泛着紫色微光，而发出“吱吱呀呀”异响的是一颗闪动七彩毫光的明珠，它也在闪动，只不过闪动的节律与其他二十三颗略有不同。

燃灯古佛把念珠拿近嘴边，朝着那颗异样的明珠轻轻吹了一口气，它就不再“吱呀”作响了，“没事儿，我们继续。”燃灯古佛微笑着说。

观音：“三世佛在上，弟子还有一个提议：目前，佛门是东土乱世中的一个避难所，通天教、拜火教、大燕帝国都颁布了绝对不许滋扰佛门的死命令，但乱世发展下去，会出现很多不隶属于任何帝国任何教派的流寇、土匪、乱军，这些人会把佛门清净之地视作嘴边的肥肉，而对我们佛门来说，无论是出于慈悲，还是为了弘法度人，维持‘在乱世中可以到佛门安心避难’这一信念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我提议，允许我们各个寺庙的护法神们对上门滋扰的恶人们当场进行惩戒，比如，把恶人们的加害动作当场反射到他们自己或他们手下身上，这样恶人们咎由自取，我们也没违反‘灵界不能直接攻击人类’的古老规定。”

三世佛都微笑点头称善，如来缓缓道：“观音，你慈悲智慧圆满具足，且于无量劫中与南赡部洲众生结下甚深因缘；此番天地大浩劫，乃南赡部洲众生诵持我《大藏真经》满百年之后遭遇的首个大浩劫，我特此许你便宜行事，借你耳根圆通之因，成就众生称名得救之果，好教东土众生知道《妙法莲华经》之‘观音菩萨普门品’所言非虚。”

如来佛法音绕梁之际，空中突然出现无数散花天女，一时间落英缤纷，异香扑鼻，又有无数天、龙、夜叉、乾闼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睺罗伽八部护法众在空中齐颂：

……

众生被困厄，无量苦逼身，观音妙智力，能救世间苦。

具足神通力，广修智方便，十方诸国土，无刹不现身。

种种诸恶趣，地狱鬼畜生，生老病死苦，以渐悉令灭。

真观清净观，广大智慧观，悲观及慈观，常愿常瞻仰。

……

长安，虢国夫人府。

沈珍珠昨夜从金雀儿那里得知石月岚一大早就要离开长安带着几百人向西行进，一夜都没睡安稳，天蒙蒙亮就醒了。

昨天清晨是石月岚先醒，静静地看着沈珍珠的睡姿；今天是反过来，沈珍珠先醒，静静地看着石月岚的睡姿：这个比自己小五六岁的女孩，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看上去既有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干练，同时也有某种说不出的，似乎是藏在杀伐戾气之下的清纯，当然，那一丝清纯也只有在石月岚熟睡之际才会显露出来。

榻上石月岚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眸，沈珍珠本来还想装睡，让石月岚不知道自己在看她，但慌乱之间，两人四目对视，沈珍珠也就一下子释然了，不再试图伪装了。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石月岚伸出一只手勾住沈珍珠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环抱她的腰，然后，用面颊贴上沈珍珠的面颊。

沈珍珠从来没有被一个女子这样贴面紧抱着，身体先是一阵子绷紧，随后，慢慢开始松弛下来。

石月岚能明显感觉到怀中的沈珍珠渐渐不那么紧绷了，闭上眼睛开始享受这个时刻。

稍后，一切都很自然的，石月岚抱在沈珍珠腰间的手，伸进了她的睡衣之下，轻柔地摩挲着沈珍珠光滑的背脊，细细地用手指感受着她背上滑嫩的肌肤；沈珍珠被石月岚这样温柔地抚摸着脊背，一阵一阵的愉悦感从后背向全身辐射，让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当石月岚把嘴唇缓慢地划过她的面颊，来寻找她的嘴唇时，沈珍珠微微张开了自己的双唇，迎接并轻轻地回应着石月岚伸进来的又软又滑的舌尖。

大约两柱香之后，两人从热吻和彼此爱抚中停下来，这对于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是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如此美妙且强烈的愉悦感；她们脸贴着脸，鼻子挨着对方的耳朵，石月岚的呼吸深长有力，沈珍珠有点儿娇喘。

两人抱着躺了一小会儿之后，石月岚起床，她示意沈珍珠继续躺着，“你别起来，睡个回笼觉再起。”

石月岚穿好衣服之后，坐在床边，伸出一只手握住沈珍珠的一只手，缓缓道，“我这次出门，可能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她们会照顾好你的起居。万一，我真的回不来，我已经安排了人送你去兴庆宫内的皇家佛门寺庙，那里是绝对安全的，整个大燕帝国和拜火教都反复发布诏令，三令五申，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去骚扰佛门清净之地。你在那里安心修行，或者，耐心等你夫君来寻你，都可以。”

沈珍珠突然听到这话，眼泪夺眶而出，她脱口而出，“你一定要平安回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就在这儿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