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梦碎半生耕，一世风霜一世荣。》

仙人掌

《半生梦碎半生耕，一世风霜一世荣》

一位“老三届”的求学往事

作者：鲁风帆

有诗曰：

沧桑半世忆如烟，往事钩沉数十年。

曾向青灯求帝阙，却随乱局负孤船。

四番折桂终成梦，一路披霜只为缘。

莫道书生空许国，且看寸管写坤乾。

岁岁高考，今朝又至。抚今追昔，思绪翩飞，悠悠往事，溯回数十载光阴，昔年逐梦大学之种种际遇记忆犹新。目睹今日高考之现状，曾经的过往更是久久难以忘怀。

一九六四年，我以优异学业，考入邓县第一高中，即今日之邓州市一高。彼时邓县地广人稠，近百万人口之大县，全县却仅此一所高中，求学之途，何其艰也。

昔年该校每年仅招新生两班，自1964年度起扩招为四班。彼时学规严明，每班定额三十五至四十五人，定员严控、不得超编，我班仅38人。以此计之，全县每年招高中生不足一百八十人，甄选之严，堪比登科。

这年我们桑庄公社（今桑庄镇）考入县一高者仅六人，分别为赵玉英、王永臣、鲁金城、鲁其端、堂弟鲁封臣与我（这六人中，其三人早已谢世，两人现今生活难于自理）。可见当年考入高中之难，诚如太白所言，难于上青天。

在高中求学头两年，我常怀青云之志，夙兴夜寐，勤勉苦读，效古人头悬梁、锥刺股之笃诚。学业课业，稳居班列前茅，即是年级、全校亦位列上游。我也曾屡参校内数理化、作文诸赛，更随校队远赴南阳专区（今南阳市）参与地区数学竞赛，力克群雄、斩获名次，不负苦功。

本想再历一年，便可参加高考，蟾宫折桂，遂我夙愿。奈何世事变幻，风云骤起。一九六六年，学风骤改，校院红潮汹涌，运动激烈。破旧立新，斗私批修，串联之风四起，学校停课。我在校四年高中光阴，前两年埋头苦读，皓首穷经；后两年虚度韶华，学业荒废，壮志难展。

一九六八年八月三十一日，我响应知青下乡之召，邓县县委于学校操场召开动员大会，分发锄锹，遣诸学子赴乡历练。从此全国高考骤停十载，我十二年寒窗苦读之大学夙愿，初断于花洲书院（该书院当时为邓县一高所在地）。

真乃是：

寒窗十载志凌云，骤起风雷扫旧痕。

掷笔荷锄归垄亩，花洲书院掩重门。

一九六九年，我弃农从工，离乡赴南阳汽车齿轮厂入职从业。临行前家母谆谆叮嘱：“高中所学，切勿荒废。政策不会长期这样，将来定有高考重开之时。”我谨记母训，多少年来，无论公务冗繁、家事缠身，必挤闲暇温故知新，苦存所学，未敢懈怠。

一九七三年六月三十日，全国高考重启，我报名奔赴南阳市四中考场应试。考题于我而言，举重若轻，各科未及时限之半，便悉数答毕。自认学识充盈，必被金榜题名、跻身名校，十拿九稳。

犹记当年语文论题《学习毛主席著作的体会》，恰是我平素写文所长。挥笔立就，心绪难平，遂于试卷空白处题诗明志：“梦断花洲志未休，今坐考场热泪流。但留先辈豪气在，红色江山我来守！”（此诗在我2008年出版的《我的朝花夕拾》一书中有记）

谁料时局突变，因张铁生白卷风波越演越烈，是年高考成绩尽数作废，大学招生之事戛然而止。我数年守望、一朝奔赴的大学美梦，再度轰然破碎。

真乃是：

考场挥毫意自遒，白卷风狂梦又休。

一纸功名成泡影，满腔热血付东流。

白卷风波后的第二年，国家试行工农兵推荐入学之制。彼时南阳汽车齿轮厂分得荐读一个名额，实属弥足珍贵。

厂领导班子经研究，列十一名候选者名单，公示全厂，复以各车间班组为单位，全员无记名投票。票选结果公示：荆久长名列榜首，我鲁风帆紧随其次，何西英位列第三。

几天后，荆久长获批保送厦门大学。厂政工组组长惠文先召我入其办公室，直言相询：“尚存开封师院一个名额，你可愿往？”

我心一动，急询所学专业。彼淡然答曰：“艺术专业，研习歌舞曲艺，学成留校任教，无需返厂务工。”

我素不喜教书之业，更于歌舞技艺毫无兴致，当即断然回绝：“不去！不去！”惠文先组长凝眸再问：“不去？你日后莫悔之？”我斩钉截铁答道：“绝不后悔！”

孰知世事故意捉弄老实人。一学期后，何西英放假归厂探亲，我方从她言谈中得知，其入读的并非开封师院，实为郑州工学院工程机械专业。

我彼时幡然醒悟，惨遭诓骗、受人蒙蔽，一腔愤懑郁结于胸，捶足叹息，却无补救之法。漫漫求学路，我之大学梦三度折戟沉沙。

真乃是：

暗箱偷换误良才，诈语欺人乱玉台。

怒拍阑干空切齿，春风不度怨门开。

三遭梦碎，初心未泯。家母昔日叮嘱，时时萦绕耳畔，砥砺我未曾弃学。

一九七七年，高考复开之喜讯，举国欢腾，我亦第一时间报名赴考。放榜之日，我得二百五十四分之绩，凭真本事吃饭之自豪感充满期许。

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未料河南省录取分数线公布后，我如坠冰窟：理工类考生，已婚者录取线二百五十六分，未婚者仅一百五十六分。同场同一试卷，两个分数线悬殊竟相差整整100分。

彼时全国二十九个省市之内，唯河南、湖南两省设此双重分数线，其余各省尽皆统一划线。我仅差两分之微，结果却咫尺天涯，毕生夙愿第四次惨遭击碎。

真乃是：

笔底文思尽数酬，两分之憾锁封侯。

他乡皆有通天路，独我中州难泛舟。

世人常言，老实人多吃亏，我历经此事，方知此言真切透彻。忆昔同届邓县一高校友，年岁长于我、家中儿女多于我者，填报履历皆伪称未婚，尽得录取北京、上海，武汉，西安之名校。

这年高考不涉政审，履历表皆为自主填报，无需单位核验签章。他人投机取巧，终得圆梦；我秉心诚实，据实填报已婚身份，终与名校失之交臂。

呜呼！倘若豫地无双线之分，倘若我非河南考生，倘若我也填假，金榜题名、入读高校，本是板上钉钉之事。奈何皇天总是捉弄忠厚之人，遭此坎坷，徒留长叹而已。

四次梦碎，心灰意冷，壮志消沉。落榜后的第二天下午下班后，我携全部高中学业资料在厂宿舍“半截楼”东阳台处，付之一炬，十载寒窗心血，尽数化为烟尘，母亲的叮嘱也烟雾而去。

真乃是：

四度追梦四成空，热血韶华付炬红。

万卷诗书焚尽处，半生遗憾寄西风。

一九九一年，北京现代管理学院受南阳市委组织部委托（本地区认可学历）于本市招录十名在职不脱产学员。我幸得考取，苦读三载，课业优秀，顺利取得大专文凭。

彼时世道，视文凭重于泰山，持有者皆以此为荣，众人也刮目相看。然我从未张扬自诩，纵有官方认可学历，心中始终视之若浮名，与正统全日制高等学和我心中目标相去甚远。除挡案有记，组织知晓外，我从未显摆，故而鲜为人知。于我而言，一生引以为傲者，唯“老三届”高中生之名耳。

倏忽流年，我今已逾八旬。回望漫漫人生路，辗转沉浮，历经风雨坎坷。半生逐梦大学，屡逐屡败，屡败屡逐，终未如愿。然半生躬耕岗位，勤勉履职，并能成为国企领导班子一员，已心满意足。

回想过往，亦不负岁月、不负初心，一生于公于私，拍一拍良心对得起天地，也对得起自己。

世事浮沉，大道万千。古谚有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金榜求学，当然好，但并非人生唯一出路。人生在世，只要存恒心、肯付耕耘、善握时机、勤勉奋斗，是金子终能熠熠生辉，立足方寸岗位，亦可躬耕事业、铸就荣光，不负人生韶华也！

真乃是：

八旬回首笑峥嵘，梦断蟾宫意未平。

炉火纯青凭实干，机床轰响胜书声。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总是情。

莫叹桑榆迟暮晚，夕阳绚丽照余程。

——仙人掌

仙人掌于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岗下寒舍

2026年6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