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秋玲（二）

舒心

　　冬意尚浓，春信却已悄悄踏近，一旦遇上阴寒天气，料峭冷风裹着寒气，依旧侵人肌肤。

晚饭过后，父亲照例出门游荡，踪影难寻；母亲独自在灶台边拾掇碗碟，我守在炭火盆旁，一边伏案写作，一边借炉取暖。原本放学遇着落雨，心底暗筹去镇上医院探望秋玲，奈何路途泥泞，再加心头怯怯，终究作罢。一路归家，惦念缠在心头，一桩心事悬而未落，不曾登门便终日心神不宁。

功课草草做完，闲极无聊，便攥着火钳拨弄炭火，这是我年少独有的乐趣。散乱柴薪经拨拢重燃，火苗腾跃，心底便漾开一阵妥帖的欢喜；火钳轻戳赤红炭块，燃尽的木柴伴着火星簌簌崩落，那份轻快舒意，更是难以描摹。母亲收拾妥家务，挨着火盆落座，见我玩火，当即伸手夺过火钳搁在墙根。不等她出言数落，我慌忙辩解：“柴火散了，再不拢拢，眼看着就要熄了。”

母亲鼻尖轻哼：“小孩子万万碰不得明火，凶险得很。邻村就有个顽童贪玩引火，烧坏半根手指，想来都骇人！”

我身子假意一颤，装出惊惧模样。母亲一眼看破我的顽皮，无奈摇头：“别当耳旁风，改天带你亲眼去瞧，你才知轻重！”

“不过戳几下炭火而已，哪里就这般要紧？”

话音未落，姐姐归来，倚在门边幸灾乐祸：“又挨老娘说教了？早劝你少玩火，偏不听！”转瞬她转头望向母亲，眉眼雀跃，“明日逢集，早先说好带我去逛圩，清早千万记着唤我起身。”

“记着呢。你从外婆家回来，难得赶上周末市集，你从没逛过弟弟学堂旁的圩场，这回定然兑现许诺。”

我急忙插话：“妈，我也要一同去！”

姐姐斜睨我一眼，满脸傲气：“这条路你日日上学都走，荒冷落寞，有什么好逛？”

“我从来没踏踏实实逛过集市，闲日街上冷冷清清毫无意趣，何况外婆那边的圩市，我一次也没去过！”

“嫌这里不好，干脆转学去外婆家念书便是！”

“好了，姊妹俩别拌嘴。”母亲出言劝和，转头叮嘱我，“周末安分在家歇息，想要啥托你父亲顺路带回，何必专程赶圩？”

我不敢吐露想去探望秋玲的实情，母亲素来管束严苛，最忌讳我同女孩来往，便是和村中同龄姑娘闲谈几句，也要被细细盘问。只好随口搪塞：“约了同窗，想去集市买点吃食，之后一同返校温习。”

“是女同学？”

“全是男生！”我慌忙抢话。

姐姐嗤笑：“吹牛都不打底稿。”

母亲起身离开火盆，头也不回：“就算男生，也不准外出！”

“妈！”望着母亲走远的背影，我满心懊丧，一旁的姐姐满脸看热闹的神色。

“要我去父亲跟前帮你求情吗？”

“什么条件？”我深谙姐姐心性，小心试探。

“从前我欠你的零碎账目一笔勾销！”

“哪里是零碎，算下来快要二十块！”

“明明九块八毛五分，我的记性错不了！”

我暗自翻了个白眼，心头牵挂秋玲，万般惦念之下，只能应下这桩吃亏的约定。那一刻格外艳羡成年人，不受家门拘管，来去随心，不必事事报备。姐姐平日里总哄骗我的零花钱，偏偏她在父母面前说话管用，敲定约定后，纷乱的心绪稍稍安稳。

翌日天朗气清，晨光穿过窗棂铺满卧房，我早早收拾好书包，只等进村载客的三轮车驶来。可去唤姐姐时，屋内早已空无一人，一问母亲才知，她竟一早跟着父亲赶圩去了。刹那间心口堵闷，心跳骤然急促，酸涩漫上眼眶，泪珠悄无声息滚落。

“好好的，何故哭得这般伤心？”母亲慌忙上前。

“姐姐骗人，满口谎话！”

“难不成她又诓走你的零花钱？”

“她许诺帮我求情带我赶集，转头独自溜走！”

母亲抬手欲替我拭泪，我偏头躲开，哭得愈发委屈。“不去便不去，下次再带你便是。”

“我偏要今日动身！”

“这孩子怎生如此执拗！”母亲渐渐失了耐心，我赌气跑回房间，反锁房门，一头埋进被褥里放声啜泣。哭到浑身乏力，方才慢慢停歇，屋外传来母亲轻叩门板的声响。

“出来洗漱吧，水放凉就不好了，不过一桩小事，何苦困在屋里。”

我抓起书包狠狠砸向房门，书包半途坠落在地。门外只剩一声绵长叹息，脚步声缓缓远去。屋中骤然沉寂，满心只剩落空的绝望，怕是无缘再见秋玲，第一次真切尝到年少被束缚的无奈。

晴光铺满窗玻璃、书桌与地面，一室明媚，我的心境却沉在寒雾里。穿堂风钻过窗缝，携着阵阵凉意，偏偏在失意之时落井下石，掀乱帘幔，翻卷书页，连同我纷乱的心绪一同飘摇。窗外忽然传来三轮车突突的轰鸣，绝望又添几分，地上飘落的废纸都能借着清风自在翻滚，反倒我困在方寸屋中动弹不得。纸片兜兜转转落在脚边，纸面蒙着薄灰，正面满是规整横线，空空无字；翻过背面，一行字迹映入眼帘，笔迹是姐姐所留：父母明面拦你，你便悄悄动身；怕你囊中羞涩，先留五块钱塞在你背包。顷刻间愁云散尽，我摸出藏好的五元钱，悄摸溜出家门赶往集市。

握着仅有的钱款站在喧闹圩市，迟迟拿不定主意置办探病的礼物。摸不透秋玲的喜好，吃食之中，水果最为妥当；衣衫文具太过冒昧，纸笔无关紧要，教辅书在乡间难寻来路，寻常笔记本又略显敷衍。斟酌再三，敲定买苹果，果子市价偏高，寻常人家唯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尝鲜，养分充足，最合心意。

怀揣苹果走到乡卫生院门口，我又踟蹰不前：既不知秋玲具体病房，更寻不到合情合理的探病缘由。思虑半晌毫无头绪，索性先找到人，再临时搪塞说辞。

乡医院只三层小楼，科室齐备却人烟冷清。我去往分诊台问询，方才得知发热病症归内科，秋玲便住在二楼内科病房。拾级上楼，很快在病房门口望见她。秋玲正倚着床沿用餐，床边端坐一名妇人，眉眼轮廓与秋玲极为相像，想来便是她的母亲，目光温柔缱绻，一瞬不移凝望着女儿。

秋玲没动几口饭菜便放下碗筷，我隐在门边，隔着门框看不清屋内细节。床头小几摆着三样小菜，听秋玲母亲话音，其中一钵是精心炖制的乌鸡汤。秋玲捧着汤碗浅尝两口，面露难色推到一旁：“妈，胃里泛着恶心，实在咽不下，不必这般费心张罗，粗茶淡饭便足够。”

“多少再垫几口，人是铁饭是钢，抱病在身更要进补。”

秋玲抬眼望向窗外，怔怔出神，良久才轻声回话：“道理我都懂，奈何没有胃口，勉强不得。”

秋玲母亲轻叹，收拾好碗筷搁置一旁，落座打趣：“事事顺着你，倒把你惯坏了。”

一句嗔怪惹得秋玲弯起眉眼，原本因病憔悴晦暗的面颊，转瞬漾开鲜活气色，眼底的浑浊尽数散去，变得澄澈透亮。

“爸爸今日怎的没来？”

“本打算过来，临时遇上琐事缠身，外出办事了。”

秋玲垂下头颅，心事沉沉压在眉间，沉默许久，嘴唇翕动几番，终究没有出声。病房里静得只剩时光缓缓流淌，母女二人各怀心绪，她或凝望天花板，或远眺窗外，母亲的目光自始至终缠在女儿身上，构成一幅安静温柔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