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故乡夏夜（散文）

塞风

　　初夏的夜，清风缱绻。静坐于书房，捧读俄国诗人普希金的抒情诗选。一阵夜风，从纱窗吹进来，带着些微的凉意。拂过脸颊的那份轻柔，使人顿感一种清新淡雅。放下手中的诗集，起身走到窗前，注目城市的夜空，万家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楼大厦，霓虹灯闪烁着彩色的光。马路上车流不息，路灯把人影缩短又拉长。眼前的情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故乡的夏夜。那些曾经的时光，情怀难忘的过往，让这清爽的夜风，忽然掀开了心灵深处珍藏已久的年少美好记忆。

　　故乡的夏夜，是从黄昏开始精心酝酿的。当日头缓缓西沉落山，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橘红霞光时，燥热了一天的土地，终于开始消减热气，丝丝凉意从脚底下渐渐袭来。夜色渐浓时，天上的星星，便一颗颗地探出头来，直至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夜空，把星光慷慨地洒遍村庄的每个角落。月亮升起来时，或弯如银钩，或圆若玉盘，清辉如水般洒下来，将村庄浸润在一片朦胧的梦境里。田地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合唱。小河的水哗哗地流着，似吟唱故乡那支古老的歌谣。偶尔有夜鸟扑棱棱地飞过，那声音很快便消失在山林深处，留下一片更深的寂静。

　　晚饭过后，夜风慢慢清凉起来。大人们聚在村头那棵老榆树下，谈庄稼的长势，也说东道西地闲话。那时候，发小们最爱在夏夜清风里，跑到晒谷场上追逐嬉闹，捉迷藏，学着电影里的样子，玩打仗游戏。玩累了，就四仰八叉地躺在晒谷场上，大家一起数星星，望月亮。刘老师家的全哥，大我两岁，特别牛气，他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们哪颗是牛郎星，哪颗是织女星，还有中间那条白茫茫的是银河。我们似懂非懂地睁大眼睛望着夜空，仿佛真能看见牛郎挑着担子，织女在河边守望的影子。夜风轻轻地吹着，带着田地里庄稼的清香气息，甜甜地浸润着故乡的夏夜。月光拉长了发小们玩耍的影子，星夜把年少的欢乐深深地刻进了时光里。

　　那时候，村里虽然通上了电，却是隔三差五的停。乡亲们家里都备有煤油灯，黄黄的灯光，暖暖的照明。从窗户里透出的光亮，像极了故乡夏夜里温柔的眼睛。如今回想起来，那时故乡的夏夜，多么地静谧而酣畅。仿佛只剩下庄稼拔节的声音，和那些田地里连绵不断的蛙鸣。有时半夜醒来，月光照在老屋窗前，那份清丽与静谧，使人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心醉神迷。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榆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地摇曳。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犬吠，把故乡的田园生活，衬托得愈发幽深而美好。

　　那年夏天，回到故乡。自家的老屋还在，却已是破败不堪。杂草丛生的院子里，那棵老榆树倒是枝繁叶茂，绿意葱茏。那天夜里，星明月朗。邻居发小柱子，从他家搬了两把椅子，我俩坐在院子里追忆怀旧。夏夜还是那样静，星月依然亮如故。听得见田地里的蛙声，可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时光。村里的孩子不识我，更不知来自于何方？我俩坐了许久，也聊了很多。追忆似水年华，不禁感慨万千。直到夜半起身离开，我终于明白，那些年少的时光，只能永远留存在记忆里。但故乡夏夜的情景，却镌刻在心里，永远铭记。无论离开家乡多远，不管身在何时何地，它都会在情怀深处，让人魂牵梦萦。

　　离开家乡，踏入城市的繁华与喧嚣生活，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几十年。城市的夏夜，处处显现出灯火辉煌模样，霓虹灯仿佛不知疲倦地变幻着色彩。车流、人声，各种各样的喧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难以安静的图景。抬头望向夜空，却只见稀稀疏疏的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在灰蒙蒙的夜空中，透出一种无可奈何的落寞。耳畔听不见蛙鸣，也寻不到虫声的踪迹。每每想起故乡的夏夜，心底便会悄然生出一缕淡淡的惆怅。那些曾经的美好时光，如流水般逝去，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夜已深，人难眠。怀念故乡的夏夜，那份独有的静谧与沁人心脾的清凉，那样的乡村田园记忆，都比城市多了些视野空旷与自然清新，多了几分朴实的人间烟火温情，增添了美丽乡村的鲜活气息。横竖吹来的夏夜清风，既无高楼大厦的阻隔，也无车水马龙的聒躁。既顺畅又大方，它温柔亦清爽。轻轻拂过脸颊，仿佛能带走所有的疲惫与尘嚣。在这样的夏夜清风里，让劳累了一天的乡亲们，枕着虫鸣蛙声，安然美梦到天亮。

　　漂泊在异乡，总爱回忆故乡往昔的日子。这或许是一种思念使然，其实，更是一份情怀悠长的眷恋。那些年少时光的记忆，总在夜深人静时，于脑海里中升腾浮现，散发着岁月沉淀后的芬芳，历久弥香。曾经拥有过的纯真与快乐，已沉淀为心灵空间最温柔、最钟情的怀念。故乡的夏夜，就这样静静留存在记忆的最深处，一生情牵梦萦，一世切切守望。它化作了一种永恒的乡愁，牵引着心灵虔诚地膜拜，坐标成情怀归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