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父粽韵）父亲“宠”出的不吃肥肉人生

清叶

文字/图片/编辑：清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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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六一儿童节、父亲节，这些节日，总是让我不在意就回想起自己的童年与父亲，回忆像部老电影，慢慢在我的脑海里播放，一切仿佛就像是昨日发生……

我们家五口人，姐姐大我6岁，哥哥大我4岁，父亲是退伍军人，妈妈开始的时候，是随军家属。母亲才二十多岁，就带着我姐我哥跟着父亲不停地搬家，到哪里都是陌生的地方。父亲常年带着队伍下乡搞建设，一个村接着一个村地跑……母亲带着我姐姐哥哥留在县城的武装部，有时候一个月都没见过我的父亲，而且晚上大大的武装部，只有母亲跟我姐与我哥仨人。有次我哥发高烧了，母亲急哭了一夜……

当知道意外有了我以后，母亲坚决要求父亲转业，父亲望着母亲，同意了。我们一家，来到了离广州30公里的广州郊县，我在那里出生长大，那里成为我的故乡。

我出生在六十年代初，正是三年经济困难的时候。我从小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生病，是家里出了名的“病秧子”。父母最担心我会养不大，让我吃好吃饱是家里的大事。而我又特别挑食，所以只要是我爱吃、父母又能弄得到的东西，都全让我吃了，而大肥肉，是我的最爱。姐姐说我小时候，一见到肥肉，就“手舞足蹈”起来了。父亲最喜欢吃肥肉，肥肉也是姐姐的最爱。妈妈说什么都不大喜欢吃，哥哥也是静静地跟着，长大后才知，原来妈妈与哥哥都让着我们。

可打从我记事起，我就不吃肥肉。只要想象一下肥肉，也会马上恶心起来。有时候，不知道有肥肉包在食物里面，咽下去到了喉咙里就会开始恶心。我一直都觉得是正常的。而姐姐说的我小时候最爱吃肥肉，我也没放在心里。

出国后，父母一直在美国帮我带小孩，在美国住了十年，2002年回中国安度晚年，我才开始带着我俩孩子年年暑假的时候回国探亲。可每次回去，都是陪父母与孩子，只能抽出一点点晚上的时间，去见一下几个闺蜜。

直到2016年，孩子都离家了，我一个人春节回家过年。被同学们拉去参加一年一度的聚会后，我就彻底停不下来了，几乎天天与同学们一起吃饭。每天晚上不管我多晚回家，父亲总是坐在客厅等我。听到我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他就马上来帮我开，说：“你不要再转动钥匙了，再转，连我也不会开门了。”那门，我确实常常打不开。

父亲第二句会问：“吃饭了吗？”一次我答“今天去一个乡下吃新鲜猪肉了，一个同学的家杀猪，可他夹了一块大肥肉给我，我夹回了给他，他认为我嫌弃他，我怎么解释都好像不灵。”父亲说：“我明天请你几个好朋友同学饮早茶，怎么样。”我马上联系那几个好朋友同学，都答应了。

一早，父亲就先去茶楼要了一间房间，自己先慢慢饮着茶，读着报纸，等我们。等大家都齐了，父亲笑呵呵地给几个同学添茶倒水，然后说“我多谢你们天天请我女儿吃好吃的。今天请你们来，第二个原因是我有一个藏在心底里很久很久的故事想要讲给你们听，这故事我都没跟我女儿说过呢。”

在我约三岁的时候，夏天，父亲要出差到佛山采购。佛山现在离我的家不远，但在六十年代初，交通不便利，一天也许是回不来的。妈妈那个时候，自己找了一份农作物收购中心打包装的夜班工作。我的故乡是农业大县，特别是水果，是水果之乡。夏天，正是各种各样的水果收成季，妈妈特别忙，不好意思请假，父亲就决定带上我，一起去佛山。白天，我好乖，在旅店里听着前台的阿姨说故事就安静了。

傍晚父亲回到旅店，听到前台阿姨说我很乖，只要有故事听就可以了，今后肯定是个爱读书的孩子，他特别高兴，带着我就去大街上的饭店吃饭，说要女儿吃顿好的。

父亲拿出出差补贴里的四毛钱，给我买了一小盘肥肉。我一见就“手舞足蹈”起来，把爸爸夹到我碗里的肥肉一块块吃光，一盘肥肉很快就没了，吃完还盯着空盘子。爸爸又用自己的私房钱（每个月二块钱）再买了一小盘肥肉，又让我几乎吃光了，这回，我是再也吃不下了。

父女俩高兴回到旅馆，洗洗就睡了。可不到11点，我就醒了，不肯再躺下。满脸的委屈，被父亲说几句，马上哭个不停。父亲怕我把别人吵醒，只能抱着我走出旅店，在空空的只有几盏暗黄色的灯亮着的大街上来回走动，抱累了，就回旅店前台坐一下。我再哭的时候，那个前台阿姨代替我父亲抱着我去外面转圈，让累坏的父亲休息一下。我就这样闹了一个晚上，直到天亮才安静睡过去了。

父亲说，他当时以为我是晚上想母亲了，所以闹。直到一天，家里餐桌上又摆上了一盘肥肉蒸咸鱼，以前我最喜欢的菜，我却变脸了，马上捂着嘴巴，怎么样都不看那盘肥肉，更不用说我会吃了。父亲才明白，那天晚上我闹了整个晚上，原来是肥肉吃撑了，把女儿吃坏了。他心里特别自责和内疚，觉得自己真的不懂怎么样做一个父亲。

以后，见我真的从此以后，不再吃肥肉，自责与内疚就更重了。从此，我们家的肥肉都用来炸成猪油了，餐桌上，只出现瘦肉，瘦肉蒸咸鱼成为了我的最爱。

我的几个同学，听着父亲缓缓讲述的故事，都安静下来了，父亲说完了，大家还是安静了一会儿。那个夹我肥肉的同学由衷地感叹道：“这是有多宠女儿啊，我小时候，都不记得曾吃过肥肉呢，可伯伯您让女儿吃得从此不再吃肥肉。”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那天清说她从小就不吃肥肉的，我是绝对不相信的，我们那个年代长大的人，任何东西都吃，吃饱饭还是一个问题呢。”

我听着故事，也愣了好久，原来在经济困难，吃口肉也是很奢侈的年代，父亲居然把我“宠”成不吃肥肉的人。

后来很多年，我走过许多地方，吃过许多山珍海味，却再也没有吃过一口肥肉。

每当别人问起原因，我总是一笑带过。

直到那天听父亲说完这个故事，我才忽然明白，我不吃的哪里是肥肉，不过是父亲当年满满的疼爱。

那个连吃口肉都算奢侈的年代，一个父亲把最好的东西全给了女儿，竟把女儿宠出了一个“不吃肥肉”的人生。

如今再想起那盏昏黄的路灯、那个抱着女儿走了一夜的年轻父亲，眼眶依然会发热。

岁月带走了很多东西，却带不走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