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图源网络</i></p> <p class="ql-block"> 再过五年就退休了,一清巴望着解脱的那天。有人说上班盼退休,退休了回家等死,没意思,最好争取返聘,延长有班上的日子。她完全不能理解,更不认同,咋还有退休综合症一说?</p><p class="ql-block"> 六七岁上学,直到五六十岁,饮食起居的作息时间和生活规律,由社会、单位和他人决定,自己做不了主。每天赶着点儿起床,踩着点儿上学上班,学习内容和工作性质由不得自己,不管喜不喜欢、乐不乐意。再没兴趣,哪怕厌烦透顶也要努力完成,还不能太差劲,有考试标准和考核制度。</p><p class="ql-block"> 几十年下来,最好的时光快到头了,终于有一天,不必被闹钟吵醒,不必赶早班车,不必在规定时间赶到规定地点,不必年年月月日日从事大同小异的劳作……总之,没了无形的力量左右生存和占用残生,就不会活了?咋看都像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关了三十年的老犯人,一朝走出牢门,不经长官批准就撒不出尿,最后上吊得了。</p><p class="ql-block"> 这才是最大的人生悲剧,被外部力量支配惯了,异化得只能活在心狱里,在无形的鞭笞下转个不停,围绕他人制定灌输的意义价值,一旦停下来便东倒西歪没了主心骨。活了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一天。</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最后几年,没有科研考评压力,一年发一篇论文,根据个人解读的教案要义,架构成有一定独创性的阐述。教研组的中层领导看了一清的文章,说发在学报可惜了。她不想费事求人,只要公开发表,完成规定业绩OK。反正不想再上层楼评正高,尽管系主任鼓励,你有潜力,争取一下。</p><p class="ql-block"> 学报主编是大学同学,老三届的,大十岁。退休前找一清数次,让她接手主编。她不肯,权衡得失,宁可当个普通教师,人际关系简单,课余都由自己做主。办刊是集体协作,与编辑、与作者、与校对、与领导、与同行、与印厂……千头万绪,实在不想面对让人头大的层层关系。</p><p class="ql-block"> 虽可结识兄弟院校同行,扩大人脉便于发稿,为评正教授创造条件,但要付出应酬周旋、钱权交易的代价,她宁可放弃。这年头,学术造假层出不穷,有名的学者也曝出剽窃丑闻。假作真来真亦假,既然评定过程掺进太多暗箱运作,不再是实际水平的标志,这个头衔不要也罢。</p><p class="ql-block"> 一清的阅读面更加开阔,思考也走向新的深度。讲课时,她不再一味回避社会真相,学生不是来自与世隔绝的真空,思想心灵不可能白纸一张,或多或少沾染或习见社会不良风气和僵化观念,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正常。</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记忆犹新的是,跨入新世纪的一个秋夜,吴卓群在电视机前大叫“快来看”,一清跑到客厅,只见屏幕上两座摩天大楼冒出浓烟,飞机穿楼而过,她惊骇得说不出话,看到坠楼的人下饺子似的,眼眶发热。回过神来,赶紧拨通亲友电话,快看新闻。有人说,看到了,炸得好,她瞠目结舌无言以对。</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上班,公交车上议论纷纷,大多兴高采烈,中了大奖似的。进教室劈头便问,昨晚的新闻知道了吧,怎么看?也是同样反应。她发作起来,我讲过那么多人道主义,狄更斯、雨果、托尔斯泰、巴尔扎克均否定法国大革命,滥杀无辜血流成河,白讲了?如果那楼里有你的至亲好友,还笑得出来吗?冤有头债有主,对手无寸铁的无辜百姓开刀,跟拿人家孩子出气有啥两样?过了两天,官方表态谴责恐怖袭击,没人在公开场合嚷嚷了。这么明显的是非对错,自己不长脑子?</p><p class="ql-block"> 去上函授,讲狄更斯的《双城记》,分析作家对暴力革命的思考否定,岁数较大的学生在课堂上吵吵起来,不采取暴力手段不可能推动社会进步。一清反问,南非怎么回事,曼德拉组织黑人闹革命了?奥巴马怎么当选的,推翻了白人统治?她没料到,自己小时候在红彤彤的天地中接受革命洗礼,尚能转过弯来,当下的大学生却死记硬背口号教条,只知对抗不知对话,不睁开眼睛看世界,更谈不上独立思考。</p><p class="ql-block"> 以前遇到不如意的人事,她愤世嫉俗的口头禅是:人怎么可以这样?实际上暗含一个前提:人不应该这样。那么,“应该”的标准是什么?无疑是从书本得来的理想人格模式。而现实中的人就是这样的客观存在,有一定现实土壤,即存在的合理性,所以这个质问本身就是书呆子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为高校教师,不应刻意隐瞒和遮蔽现实黑暗和人性丑陋。大学生已是成年人,不是年岁尚小、心智不全的少儿,走出校门就要跨入鱼龙混杂泥沙俱下的社会洪流,对将要面临的真实环境,应有切实的心理准备。</p><p class="ql-block"> 一清从个人的惨痛教训中深切体味出,学生需要的不仅是谋生的知识技能,更要对社会的复杂多元、变幻莫测具备应对勇气和承受能力,学会独立思考,分辨纷杂世事,面对难以预料的挫折挑战,在不违背道德底线的前提下,适度调整顺逆心态,坚守人性良知,把握应变策略,因时而异、因地制宜。</p><p class="ql-block"> 因此,存在主义作家萨特在作品中提出的“自由选择”,至关重要。每个人面临的境遇不同,何去何从,全赖个人判断和自主抉择。她以《肖申克的救赎》作为这一章节的教学参考片,激励学生面对艰难险阻,挖掘发挥自我潜能,闯出一条生路,尽力把控个人命运。</p><p class="ql-block"> 讲卡夫卡的《城堡》,例举亲身事例。前些年市场监管不到位,在商场买双名牌袜子,穿了不到俩钟头即破,拎去退换,与承包柜台的营业员吵起来。一清啪地拍出记者证,不给换明天就带摄像来。对方立马退让,提出退钱,省得一穿又破。可气的是围观人群,纷纷指责,自己穿烂了跑来无理取闹,见她居然得逞,哗然一片,“咁都得?!”(这样都行)。她轻蔑地扫视一眼,昂然而去。</p><p class="ql-block"> 她在课堂上展开分析,这些不知应该维护谁的权益的围观者,就是作家笔下自觉维护城堡威严的村民,百般阻挠主人公K的轻举妄动。他们对城堡保持着世世代代的恐惧和敬畏,谁敢违背,不劳主子大驾,自觉修理胆大妄为者。所以,清醒的人往往是孤独的,不会未经思考就全盘接受,先入为主,而是以个人眼光和头脑感受评判周边人事,遂成格格不入的异类。</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谈到社会不公,她不避讳在学院遭遇的评估事件。掺杂私利和人性阴暗的评价体系中,无所谓客观事实,在平衡各种人情交易的棋盘上,极易罔顾事实黑白颠倒,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弃子。</p><p class="ql-block"> 古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里,数千年前就已通过好人蒙难的剧情,揭示了人生努力未必是一场旱涝保收的辛勤付出,要有种瓜得豆、但求无愧的心理准备。努力不一定成功,不努力笃定不会成功,要有一点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韧性。人生的成功和收获,不光是外部名利光环,还有内在的精神丰盈。</p><p class="ql-block"> 还有让人无所适从的第二十二条军规之类,生活中屡见不鲜,比如小区物业的乱收费和不作为,振振有词,横竖都占理。其实,学生对某些制度规定也很有弹性。有天上课,一个女生发出尖叫,出溜到桌下。旁边的学生有条不紊分头行动,有人伏身救助,有人打120。把人架出室外后,班长对惊魂未定的一清说,没事了,接着上课吧。下来询问,癫痫发作。</p><p class="ql-block"> 学校明文规定,拒收有此疾患的学生。她在担任班主任时,报到不久的新生告诉,同一寝室的人发作过。一清报告系里,让打电话给家长,办理退学。家长拒不认帐,说是到校才得的病,反复交涉无果,只好由它去了。她一再叮嘱学生,务必同行同止,防止意外。退一步说,陀思妥耶夫斯基也是癫痫患者,不世出的天才。</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职的最后一学期,新校长来系里听课,胡婷一如既往,指向一清上课的教室。她瞥了眼从后门进来的领导,照常进行。随后在全校教职工大会上,听到校长的点名表扬,不无欣慰,算是对欺人太甚的所谓评估的平反吧。</p><p class="ql-block"> 一清是年初的生日,第一学期结束后办理退休手续。寒假前,在课堂上与学生道别,不料学生到系里提出诉求,不接受他人接替下学期的课。系领导挽留,教完这一届再说,允,看着学生的面子。之前提出过返聘,一节课报酬多少,她没点头,半开玩笑,这辈子最差的不是钞票,是睡眠,回家补觉。</p><p class="ql-block"> 最后一次年度考核,系主任想给她优秀,多发一个月工资奖励,却无法操作。有些惊讶,去年一篇论文也没发?没,她淡然无谓。当年的科研大户,现在压根不想提笔,学术热忱荡然无存。心态上早已退出职场,自认败者,不过是人生竞技场边冷眼旁观的看客罢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