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夜完全降临后,我打开轿车的三扇小窗:右边一扇,左边一扇,前面一扇;于是我从容观赏我们正穿行其间的壮丽自然。</p><p class="ql-block"> 我们进入了一道狭窄而陡峭的山口。有些地方窄得轿车几乎刚刚能够通过。四面都是高耸的巨大峭壁,俯压在我们头顶。我们显然仍然走在山脊上,因为有时突然出现的缺口,会让我们看见令人眩晕的深渊。</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刮着猛烈的风。云朵在月亮前来回掠过,使月光忽明忽暗,也使这片自然景色显得更加奇幻。我们又遇见第二道城墙。这道墙同第一道一样用石头筑成,但保存得更好。我们沿着城墙走了一段路。骡子靠近边缘时,常常令我们胆战心惊。</p><p class="ql-block"> 对于初次坐轿旅行的人来说,最令人担忧的是后面的骡子。它必须盲目跟随前面同伴的牵引,却不能像前面的骡子那样衡量道路的困难;它只有在落脚时才看见地面。因此,它很容易失足,并把一切拖入深渊。</p><p class="ql-block"> 在若干地方,我们那天晚上所行走的长城顶部形成直角转弯。而我们的骡子又有一种可恶习惯,像阿尔卑斯山的骡子一样,总爱沿着深渊边缘走。于是,在这些突兀转弯处,它们某一瞬间就必须朝两个相互垂直的方向行进。</p><p class="ql-block"> 由于轿厢本身是刚性的,这种情况不可能实现,于是两头牲畜之间便产生一场角力;而在直角尖端,可怜的旅人总是被悬在深谷上方。这样走过六十里,也就是约三十公里之后,我们抵达宣化府。一路上不乏惊险,但同时也看见了一种或许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自然景观。</p><p class="ql-block"> 刚刚穿过这座村镇的城墙,我们的骡夫便开始不断发出一种奇怪的叫声。没有哪个国家比中国更充满秘密会社。这个国家的每一个居民,如果不是一两个会社的成员,似乎都会觉得自己受了羞辱。</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骡夫所发出的叫声,就是他们所属会社的暗号。我曾经,也至今仍然想知道,他们发出这种暗号究竟有什么目的。这个目的保持秘密并不奇怪;但我实在好奇,它是否真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我们停下的客栈布局与我此前谈过的买卖城房屋相同;两者之间只不过有我们这里客栈与宫殿之间那样大的差别。然而有一点我必须指出:在中国,无论多么简陋的住所,都能看到艺术,不仅体现在整体布置上,也体现在最细小的细节中。</p><p class="ql-block"> 每间房间台座上的桌子、凳子、饮米酒的小杯、茶壶,甚至吃饭用的筷子,都有经过思考的形制。这常常显得古怪;有时甚至可以看出一种稍嫌勉强的追求;但总能发现某种艺术构思,每件物品都值得细看。</p><p class="ql-block"> 饭后——这一次是真正的小客栈饭食,与欧洲人的胃口很不相称——我们很快便睡去,像真正的中国人一样,躺在刚刚吃饭的那座台上。</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5月4日,我们穿过一片景色明媚的地区。除日本景致之外,这或许是我见过最美丽的乡野。我们始终沿着一条小河前行。河流不过几米宽,冲刷着峭壁脚下;高高的岩顶上种着大树,树枝在河面上形成拱廊;浓绿的藤蔓从上面垂落下来,亲吻着水面。</p><p class="ql-block"> 我们又在这片迷人的自然中走了六十里,约上午十一点抵达一个名叫鸡鸣驿的巨大村镇,准备在那里吃早饭。这个村镇同所有中国村镇一样设有防御工事,而且它曾不断扩张,因为内部还有好几重围墙。它的规模可与通州相比,后者人口达四十万;我们花了将近一小时才穿过它。</p><p class="ql-block"> 读者也许会问:在如此庞大的人群聚居中,秩序如何维持?皇帝又必须供养多少惊人数量的士兵,才能保卫他的皇位与王朝?</p><p class="ql-block"> 秩序几乎不用军队维持,而是通过秘密警察,以及严厉执行连坐责任制度来实现。一家之父,要以自己的头颅为子女行为负责;三品官员,要为本辖区行为负责,依此类推。反过来,父亲对子女有生杀之权;官员对整个辖区也有生杀之权。</p><p class="ql-block"> 那么,一旦发生阴谋会怎样?父亲害怕官员镇压,一旦知道子女有罪,便会亲自牺牲他们。在革命蔓延到皇宫之前,整个行政等级中的所有成员都必须已经染指其中,而且明知自己是在拿生命冒险。这种情况几乎难以想象。</p><p class="ql-block"> 正因如此,旅行者们常在游记中说,他们曾一次目睹二十五或三十名中国人被处决。原因在于:如果一名官员在得知严重罪行后放过任何一个同谋,他便要向上级负责;因此,他通常宁可牺牲几个无辜者,也不愿遗漏一个罪犯。</p><p class="ql-block"> 采用这种办法,也就很容易理解为什么中国政府不希望欧洲人进入帝国。愚蠢的人民!他们竟然蠢到对我们怀有同政府一样的仇恨,并且杀害传教士,而不是利用他们来获得自己的自由!</p><p class="ql-block"> 离开鸡鸣驿后,山谷明显变宽。风突然大作,猛烈到推动我们的骡子,有时甚至把它们横着推走,差点使它们掉进河里。第三次行走六十里后,我们抵达沙城。</p><p class="ql-block"> 夜晚过得十分阴郁。轿车旅行再加上中国饭食,使我们都非常不适。谢维洛夫先生、瓦西里·米哈伊洛维奇和巴勃罗甚至没有离开轿车。只有我和马林先生两个人躺在客栈的台座上过夜。半夜里,我们被院子里一声枪响猛然惊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