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96年,我们一家刚到南宁。举目无亲,租房住在西乡塘区明秀西路。那是一条不算宽的马路,两旁种着高大的芒果树,夏天结满青涩的果子。我们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熟悉周围的环境。邻居说,附近有个新秀公园,刚开园不久,可以去走走。</p> <p class="ql-block"> 那时儿子刚上小学。从一个熟悉的环境突然转到陌生的南宁,他不适应,我们也不适应。每天放学,他背着书包回来,总是一脸落寞。我们想带他出去散散心,新秀公园就成了最好的去处。</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我们一家三口第一次走进新秀公园。我记得很清楚,公园不收门票,大门简朴,没有花哨的装饰,只有一块牌子,上面刻着“新秀公园”四个字。走进去,是一条宽阔的水泥路,两旁是刚栽下不久的小树,枝叶稀疏,还没能连成荫。远处有一片人工湖,湖面不大,但水还算清。有几艘脚踏船泊在岸边,漆皮崭新,在夕阳下闪着光。</p> <p class="ql-block"> 儿子看见湖里的船,便嚷着要坐。我们租了一艘,一家三口挤在船上,儿子坐在中间,小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装模作样地掌舵。我和先生各踩一边踏板,船慢慢悠悠地晃到湖心。夕阳把水面染成橘红色,几只水鸟从芦苇丛中飞起,划过天际。儿子忽然仰起脸问我:“妈妈,我们要住在这里很久吗?”我说:“是啊,很久很久。”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p> <p class="ql-block"> 那些年,我们一家几乎每天晚饭后都去新秀公园散步。它离我们租住的房子不过五六百米,穿过一条小巷就到了。公园不大,但足够我们走上一小时。儿子从刚上小学的怯生生,到渐渐交到新朋友,在湖边奔跑、在沙坑堆城堡,新秀公园见证了他整个童年的适应与成长。湖边的滑梯磨得发亮,沙坑里永远有孩子在挖沟垒城堡,草坪上的草地被踩得寸草不生,却依然是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天堂。</p> <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记得公园里那些高大的桉树,树皮光滑,叶子散发着一股特别的香味。夏天傍晚,我们常在桉树下乘凉。爱人摇着蒲扇,给儿子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儿子听不太懂,却总爱追问:“月亮上真的有兔子吗?”我们指着天空,说:“等月亮圆了,仔细看,就能看见。”他真的仰着脖子望了许久,然后失望地说:“看不见。”我们都被他逗笑了。</p> <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日子清苦,却有一种踏实的甜蜜。没有太多钱,也没有太多娱乐,晚饭后去公园散步,就是一天最期待的事。公园里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老人遛弯,孩子奔跑,情侣依偎,一切都是慢悠悠的,不急不躁。</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搬了家,离开了西乡塘。儿子渐渐长大,去了外地上大学,又回到南宁工作。新秀公园,便也渐渐淡出了我们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上个星期,儿子对说:“妈,我们去新秀公园走走吧。”我愣了一下,那座老公园,竟在记忆里搁置了这么多年。</p><p class="ql-block"> 车子穿过熟悉的街巷,明秀西路变宽了,芒果树更高了。拐进那条小巷,远远便看见了那块牌子——“新秀公园”,还是那四个字,只是被风雨剥蚀了些。</p> <p class="ql-block"> 大门还是那样简朴,没有升级成气派的牌楼,也没有铺天盖地的广告。走进园内,我几乎不敢相信——它变小了。</p><p class="ql-block"> 其实不是它变小了,是我们看过太多更大的公园、更广的天地,眼睛变大了。可那些树,真真正正长高了。当年那些稀疏的小树,如今已亭亭如盖,浓荫蔽日。人工湖还是那片湖,水却不如记忆里清亮了。脚踏船还在,只是漆皮斑驳,显出几分老态。</p> <p class="ql-block"> 儿子站在湖边,忽然笑了:“妈,小时候你带我坐船,我总想掌舵,可脚够不着踏板。”“现在你够得着了。”我说。他跳上船,长腿轻松踩住踏板,回过头向我伸出手:“上来,我带你。”我坐在船尾,看着他的背影。宽阔的肩,挺拔的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刚上小学、怯生生转学的孩子。他踩着船,船慢慢驶向湖心。夕阳西斜,橘红的光洒在水面上,像极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傍晚。</p><p class="ql-block"> “妈,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和我爸总是踩得满头大汗,我就坐着不动。”“记得。你爸说你是‘船上的老爷’。”他大笑起来,笑声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飞向天际。</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公园里走了一圈。滑梯还在,沙坑还在,只是换了新设施。几个小孩在沙坑里挖城堡,他们的父母坐在旁边看手机。时光仿佛倒流了,只是主角换了人。</p> <p class="ql-block"> 走到那排桉树下,我停下来抚摸树皮。二十多年过去,它粗糙了许多,叶片还是那股熟悉的香气。儿子忽然问:“妈,你说树会记得我们吗?”</p><p class="ql-block"> “树不记人,人记树。”我说,“树替人记着。”我们在树下坐了很久。夕阳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肩上。他靠着我,像小时候那样,只是换成了他靠着我的肩。</p><p class="ql-block"> “妈,你还记得你给我讲的嫦娥奔月吗?”“记得。”“那时候我信以为真,每次月圆都使劲看,想找那只兔子。”“找到了吗?”“没有。”他顿了顿,“但现在我懂了,有些东西不用找到,相信就好。”</p><p class="ql-block"> 我鼻子一酸,没有说话。离开时,天边最后一抹光正缓缓沉入城市的地平线。儿子问我:“以后常来吧?” “好。”</p> <p class="ql-block"> 新秀公园从不出名,没有网红打卡点,没有精致的游乐设施,但它承载了几代南宁人的童年,也承载了我们一家初到南宁时的艰辛与温情。它不是景点,是归处。它像一位不言语的老友,不管你走多远,它都在那里,等你回来坐一坐,吹一吹风,听一听鸟鸣。</p><p class="ql-block"> 车驶离时,我回头,看见公园大门亮起了灯,柔柔的,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新秀公园老了,我们也老了。但那些藏在树荫下、水波里、沙坑中的时光,永远年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