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这样高考(下)

龚如君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 电影散场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夜色深沉,晚风带着几分凉意。我回到地震棚,刚翻开书,浓重的睡意便席卷而来,没看几页,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被隔壁地震棚里的争论声吵醒,仔细一听,才知道是两个考生,正在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那道题,在我看来,有趣却毫无价值——一只大桶里装了10斤油,另有一个能装7斤油和一个能装3斤油的小桶,问怎样才能将大桶里的油平分。就是这样一道简单的智力题,那两个人居然争论了一整晚。</p><p class="ql-block"> 高考当天,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赶往考场。还没走到考场,便感受到了那股凝重得让人窒息的气氛——距离考场二百米远的地方,已经拉起了长长的隔离带,身着制服的公安干警,神情严肃地在路边执勤,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人群,禁止无关人员靠近。走到考场门口,更是戒备森严,除了场外等候的老师,还有不少公安干警驻守,每一个进入考场的考生,都要接受仔细的检查。</p><p class="ql-block"> 我们的考场,设在县中的大礼堂里。偌大的礼堂,被分隔成一个个小小的方阵,每个方阵里,坐着三十名考生,每个方阵,都有两名监考老师负责监考。那些监考老师,一个个一脸严肃,脸上看不到一丝笑容,仿佛我们不是考生,而是等待审讯的犯人。他们宣读考试规则时,声调低沉而威严,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人不敢有丝毫懈怠。就连县招办的主任、副主任,也亲自来到现场,来回巡查,气氛紧张到了极点。</p><p class="ql-block"> 考场里的考生,形形色色,各不相同——有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沧桑,他们历经风雨,却依然执着地追寻着大学的梦想;有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青涩与懵懂,带着对未来的憧憬,走进了考场;有高中毕业的,有初中毕业的,有在职的干部、教师,也有待业青年和下乡知青。大家都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双手紧紧攥着笔,生怕稍有不慎,就会被监考老师赶出考场,失去这好不容易盼来的、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p><p class="ql-block"> 第一科考的是语文,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试题没有想象中那么难,30分的基础基本是我熟悉的内容,70分的作文也没有审题的难度,在规定时间内顺利完成了答题。</p><p class="ql-block"> 可到了考数学的时候,我却犯了一个如今的学生绝对不会犯的低级错误。数学试卷的前四道题,都是代数题,每道题8分,前三道题,我做得得心应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很快便得出了答案。可第四道题,是一道对数题——我一向对自己的数学能力非常自信,对数题,更是我的强项,平日里,这类题目,我闭着眼睛都能做对。可那天,不知是太紧张,还是思绪一时短路,我怎么也想不起对数换底公式,脑子里一片空白。</p><p class="ql-block"> 我不甘心,也不相信自己会做不出这道题,一股倔脾气上来了,非要把这道题做出来不可。我皱着眉,咬着笔,一遍又一遍地在草稿纸上演算,可越是着急,脑子就越乱,越想不起公式,宝贵的考试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直到监考老师宣布“还剩最后三十分钟”,我才猛地惊醒,心里一下子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放下这道题,去做后面的题目。</p><p class="ql-block">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做两道作图题时,我又遇到了麻烦。明明是圆的公式,根据计算得出的数字,画出来的图形,却只是一个小小的点;明明是抛物线的函数公式,计算结果画出来的,却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圆和抛物线的两种特殊形式,可当时,我却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越做越乱,心慌意乱之下,后面的题目,也做得一塌糊涂。最终,数学这门我自认为学得最好的学科,考得一败涂地,成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考政治的时候,倒是一帆风顺,波澜不惊。那些政治知识点,平日里我耳濡目染,加上自己也有所积累,答题时,得心应手。</p><p class="ql-block"> 真正让我紧张到极致的,是最后一堂——历史与地理合卷的考试。因为我们高中时根本没有学过这两门课程,心里没有一点底,那种未知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我的心,让我喘不过气来。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心慌意乱,食不知味;想睡个午觉,养精蓄锐,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担心考题太难,一会儿担心自己一道题也做不出来。</p><p class="ql-block"> 下午两点才开考,可不到一点,我便一个人提前赶到了考场。站在考场门口,我坐立不安,一会儿来回踱步,一会儿靠在墙上,双手不停地搓着,手心全是汗,眼神里满是焦虑与不安。直到拿到试卷,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紧张——试卷上的题目,和我之前猜测的,完全不一样,那些陌生的知识点,像一个个陌生的符号,让我无从下手。</p><p class="ql-block"> 好在,试卷上有几道填写历史顺序的题目,还有几段要求填写毛主席相关语录的题目,这些,我平日里记得滚瓜烂熟,自然难不住我,很快便做完了。又因为当时刚经历过唐山大地震,试卷上考了几个地震相关的名词,这些,我也有所了解,很快便答完了。可除此之外,其他的题目,我几乎都不会做。做完能做的题,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便对做不来的题猜测作答。记得有一道历史上三国时有一个人到了台湾,台湾当时叫什么。我想台湾在东,东夷南蛮,我便填了一个“夷”,四面环水为洲,我填了一个“洲”字。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正确。及至到了大学,我恶补历史,才知道那个答案居然是对的,让我白得了2分。让我得意了很多年。</p><p class="ql-block"> 不过当年交卷后心里却满是失落与沮丧。刚回到表姐家,表姐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期盼,急切地问我考得怎么样。我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说:“快别说了,考得一塌糊涂,只好回去再复习一年,明年再来考了。”</p><p class="ql-block"> 现在想来,真是难以置信——当时,我明明发誓,明年一定要重新参加高考,可回到碧历小学后,却完全没有了复习的劲头,也没有了对考试结果的任何期望。仿佛那场高考,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做完了,就彻底了了,没有遗憾,没有不甘,也没有丝毫的留恋。现在回想起来,或许,那不是麻木,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是对命运的妥协,是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挣脱出身的枷锁。</p><p class="ql-block"> 通知高考结果的方式,在今天看来,显得十分怪异,甚至有些荒诞。那是一个普通的上午,我正在碧历小学的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黑板上写着工整的汉字,孩子们的读书声,清脆而响亮。突然,村上的广播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通知,声音洪亮,穿透了教室的墙壁:“龚如君同志,请注意,下午四点以前,必须赶到达社沟口,有车来接,具体事宜,另行通知。”</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里满是疑惑,却也不敢耽搁。下课铃一响,我便匆匆交代了几句,朝着达社沟口赶去。接近四点的时候,我终于赶到了沟口,远远地,便看到一辆大货车,风尘仆仆地驶了过来,停在了沟口。车上,下来一位身穿中山装的工作人员,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大声问道:“龚如君到了没有?”</p><p class="ql-block"> 我连忙上前一步,大声回答:“到了!”</p><p class="ql-block"> 那人点了点头,示意我上车。我怀着忐忑的心情,爬上了货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和我一样,被通知来的。这时,车上一位消息灵通的人,悄悄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别紧张,咱们这是去县上体检的,能去体检的,都是高考上线,有机会上大学或中专的人。”</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心里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淡淡的忐忑。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县医院体检,一路上,总能感觉到周围人的目光,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好奇。而我们这些去体检的同学,脸上,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豪——我们,或许真的有机会,摆脱命运的枷锁,走向不一样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体检结束后,便是填报志愿。说实话,我对各个大学、各个专业,一无所知,不知道该如何选择,只能凭着老师的建议,胡乱填写,大体上,都是按照老师的想法,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志愿,没有太多的思考,也没有太多的期待,只觉得,能有学上,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p><p class="ql-block">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煎熬的等待。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依旧在碧历小学教书,每天重复着同样的生活,可心里,却多了一份牵挂,一份期待,还有一份不安。我时常会想起高考时的场景,想起那些不会做的题目,想起自己的狼狈与慌乱,心里便泛起一阵酸涩,不知道自己的等待,会不会有结果。</p><p class="ql-block"> 二月二十号,一个到公社办事的人,匆匆回到村里,见到我,便急忙对我说:“龚如君,你的高考录取通知书到公社了!我本来想帮你带回来,可公社的人不让,非要让你自己去取。”</p><p class="ql-block">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一下子掀起了惊涛骇浪,既有惊喜,又有不安。我既怕他是在开玩笑,怕自己空欢喜一场;又怕录取我的学校,不是自己期望的,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终究还是不尽如人意。就这样,我犹豫了好几天,始终没有勇气去公社取录取通知书。母亲看我茶不思饭不想,急得不行,一遍又一遍地催促我:“快去看看吧,不管是什么学校,都是你的福气,别错过了。”</p><p class="ql-block"> 在母亲的催促下,我终于鼓起勇气,踏上了去公社的路。到了公社,我一眼便看到了那张属于我的录取通知书,它被放在办公桌上,已经被好奇的人偷偷撕开了封口——或许,在那个年代,一张高考录取通知书,不仅是一个人的希望,也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p><p class="ql-block"> 我拿起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而有力,告诉我,我被西南师范学院(现西南大学)中文系录取了。与此同时,我还收到了一封顾平寄来的信,顾平是我高中时低一年的同学,因他父亲是我的数学老师的缘故而认识。信里,他难掩喜悦地告诉我,他也被西南师范学院录取了,只是,他在地理系。他还说,他已经帮我买了26号去重庆的车票,让我按时赶到,我们一起去学校报到。</p><p class="ql-block"> 25号,我匆匆赶到县城,与顾平汇合后,便先去了县粮食局,办理食油关系转移手续。或许是好运降临,一切都十分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可就在去公安局办理户口迁移手续时,却遇到了麻烦——负责办理户口的办事员,刚好休假了,我以为,这次肯定办不了了,心里一下子慌了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严超同学,她比我们高一届,曾经和我一起担任校团委委员,我们彼此熟悉,关系很好。她得知我的情况后,二话不说,立刻帮忙联系,把那位休假的户籍办事员请了过来。</p><p class="ql-block"> 办理户口迁移时,我报出自己的名字“龚如君”后,当时的公安局长,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看着我,语气里满是赞许:“你就是龚如君?我听说了,你今年高考考得非常好,我们前段时间在州上开会,巴登州长还专门表扬过你呢!”</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高考,原来能给人带来这样大的荣耀,能让一个平凡无奇的农村青年,被如此多的人关注、认可。只是,我至今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考了多少分——那个年代,高考成绩是不对外公布的,我们只知道自己是否上线,是否被录取,却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分数,这也成了我心中,一个小小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一切都变得一帆风顺。三月一日,我准时赶到了西南师范学院,踏入了那所我曾经梦寐以求的大学,开启了属于自己的全新人生。</p><p class="ql-block"> 我至今还记得,在大学的第一篇作文里,我写下了自己上大学路上的情景,其中有两句话,到现在,我依然记忆犹新:“松潘的麦苗还刚出土,灌县(现都江堰市)的麦子已经出穗。”当时,只是随手写下的一句话,没有太多的刻意雕琢,可现在想来,这句话,恰恰道出了我当时的心境——心底里,满是难以言喻的喜悦与憧憬,坚信,熬过了那些黑暗的岁月,未来,一定会像灌县的麦子一样,蓬勃生长,越来越好。</p><p class="ql-block"> 回望当年的那场高考,心中感慨万千,百感交集。那场高考,就像一道光,穿透了那个特殊年代的阴霾,照亮了无数像我一样,出身平凡、毫无背景的青年的前路;那场高考,打破了“推荐上大学”的枷锁,让我们有机会,凭借自己的努力,把控自己的命运,去改变自己的人生。它不仅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改变了一个时代的轨迹,让无数人,拥有了追逐梦想的权利,拥有了不一样的人生可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