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白何以行天下

uojen(叶军彪）

中國白何以行天下——德化陶瓷760億產業底盤與千億沖刺之困

香港經濟導報

記者：言武

【 2026-06-05 發表】

當下，深圳關山月美術館《非·常白——中國白·德化瓷美學大展》正在灣區文化核心持續綻放。

220余件跨越宋元明清的德化白瓷精品，以"道、形、器"的美學脈絡完整呈現三千年窯火文明：明代何朝宗傳世瓷塑衣袂翩然，當代0.2毫米超薄瓷衣力作《神話》薄如蟬翼。三百七十年前，法國文獻將德化瓷專屬命名為"Blanc de Chine（中國白）"，譽為"世界白瓷之母"；三百七十年后，這抹東方素白，依舊是中外文明對話最溫潤的文化符號。

美術館內觀者如云；美術館外，一組產業數據同樣醒目——2025年，德化陶瓷產業集群規模突破760億元，較2021年的459億元年均增速達13.5%。全縣集聚超4500家陶瓷企業、十萬產業從業者，產品行銷全球190余個國家和地區，包攬全球三成陶瓷工藝品、國內六成陶瓷出口工藝品市場，全速向2027年千億產業集群目標沖刺。

然而，藝術熱度與產業增量的光鮮背后，是國內高端藝術品市場的深度調整。

2024年全國文物藝術品拍賣成交額僅183.54億元，同比暴跌35.38%，創十五年新低；2025年回升至328.6億元，同比增長7.3%，行業回暖但結構性分化明顯。地產財富紅利退潮、資本投機邏輯終結、灰色禮品需求退場、藏家代際審美斷層、行業鑒定公信力缺失，五大結構性危機持續沖擊藝術消費賽道，並層層傳導至工藝美術、高端收藏瓷領域。

一熱一冷、一明一暗的巨大反差之下，760億產業底盤是否穩固？千億征程是否可持續？文化出海究竟是品牌躍升還是形式熱鬧？

記者深入各大展會現場、產業園區、外貿車間，對話政府管理者、行業大师、龍頭企業家與中小商戶，穿透繁榮表象，還原世界瓷都真實、立體、矛盾的轉型現狀。

循囑托守初心：融福韻瓷魂，借港揚帆闖世界

調研中，德化陶瓷業界人士一致提到习近平总书记在閩工作期間調研德化時留下的囑托：德化的精美陶瓷要做出來、擺出來、傳出去，要敢于带着夢想闖世界。業界普遍認為，德化陶瓷產業應深度踐行"德行天下、化育萬物"的城市精神，立足福建福文化底蘊，將慈悲為懷、有福共享的東方人文理念植入陶瓷創作、設計與傳播全過程，讓每一件德化白瓷不僅是工藝產品，更是承載中華善意的文化載體。

與此同時，一個關鍵判斷在業內形成共識：德化闖世界，離不開香港這一國家級國際化平台的賦能。作為中國面向全球的超級聯系人、國際金融與文化貿易中心，香港是內地優質品牌走向國際市場、對接國際規則、鏈接全球資源的最佳窗口。長期以來，大量福建特色優品、工藝美術精品，均依托香港成熟的會展體系、國際渠道和專業服務實現品牌出圈與價值升級。

對德化陶瓷而言，依托香港，能夠實現從"產品出海"到"品牌出海、文化出海、標准出海"的全方位躍升。

借助香港國際藝術品交易、展覽商貿、海外媒體傳播優勢，可有效打破地域壁壘、規避單一市場風險，讓"中國白"以更專業、更具公信力的姿態走進國際主流圈層。

"德行天下、化育萬物"是德化千年瓷脈沉澱的匠人底色；福建福文化是閩地最具辨識度的文化IP，寓意祥和包容、福澤共享。

當前，德化匠人持續將禦筆福字、福船紋樣、五福同心等傳統符號融入白瓷創作，通過香港國際化平台對外講好中國陶瓷故事、福建福文化故事，推動慈悲為懷、有福共享的中華價值觀潤物無聲、通達世界。

千年瓷都的產業躍遷：三大動能驅動逆勢增長

德化窯火自新石器時代綿延至今，從未斷絕。唐代誕生全球最早的《陶業法》與陶瓷廠區規划《梅岭圖》，奠定古代瓷業標准化根基；宋元借海上絲綢之路揚帆出海，成為中外貿易核心大宗商品；明代"象牙白""豬油白"以溫潤凝脂的獨特質感征服歐洲皇室，價格比肩黃金。歷經千年積澱，德化從古代海絲外銷瓷產地，蛻變為全球產業鏈最完整、產業規模最大、配套體系最完善的現代化陶瓷產業集群。

如今，德化坐擁全國陶瓷行業唯一國家級工業設計研究院、國家級知識產權快速維權中心，形成從瓷土勘探、釉料研發、模具設計、智能燒制、文創孵化到跨境貿易的全閉環產業鏈。

完整的產業生態與成熟的工匠體系，支撐起近年來產業持續躍升的三大核心動能。

第一重動能：從被動代工到主動原創的生產革命。

長期以來，"外商出圖、德化代工"是行業常態，利潤被海外品牌截留。近年來，本土龍頭企業扭轉產業邏輯，實現"我們出設計、全球來挑選"。廣交會最新數據顯示，德化參展產品自主原創設計佔比首次突破60%。佳美集團將傳統45天的產品設計周期壓縮至15天；順美集團搭建快速打樣與智能排產體系，靈活適配全球碎片化、小批量、快交付的外貿新需求；同鑫陶瓷跳出低價內卷賽道，研發語音交互、香薰燈光一體化智能瓷藝產品，牢牢穩住歐美中高端市場復購率。不少本土企業錨定福文化賽道，定制祈福文創瓷、禪意善念系列瓷品，積極對接香港展會、藝術拍賣行、文創展銷平台，通過香港渠道精准對接海外高端客群與國際收藏市場。

第二重動能：從單一產品出海到文化、品牌雙出海。

德化以統一公共品牌"中國白·德化瓷"為核心，搭建全球化品牌矩陣。截至2026年4月，全縣已在全球布局75家品牌推廣展示中心、8座海外倉，國際巡展足跡覆蓋五大洲28個國家和地區。"Blanc de Chine"成功注冊歐盟、馬德里國際商標，拿下全球獨家品類命名權；德化白瓷先后成為米其林官方合作器皿，亮相北京冬奧會、卡塔爾世界杯、巴黎奧運會、聯合國高端會議，從普通外貿工業品升級為國家級文化外交名片。尤其在港澳市場及國際傳播維度，香港成為德化品牌升級的關鍵跳板。依托香港各類國際藝術展、文化論壇、商貿對接會，德化白瓷持續亮相國家級對外交流舞台，收獲國際藏家、海外機構、跨國客商的廣泛認可。

第三重動能：從單一制造到"陶瓷+"跨界融合。

陶瓷+文旅盤活工業遺存，13億元打造的紅旗坊文旅產業園實現老瓷廠新生，2025年全縣接待游客1420萬人次、旅游收入140億元；陶瓷+文創錨定國潮風口，深挖福文化、禪善文化，開發輕量化、年輕化國風瓷品；陶瓷+高端服務切入全球高端場景，星級酒店、高端私宴、國際會所常態化落地使用，產品溢價較普通日用瓷提升3至10倍。

強勁增長背后，是省級、縣級政策的全方位托舉。福建省專項扶持政策續期至2028年，每年安排千萬級專項資金賦能產業補鏈強鏈；德化縣本級每年兌現超2億元惠企資金，從展會補貼、技改獎補、稅費減免多維度護航產業發展。伴隨"品牌梯隊培育計划"與《品牌之都實施意見》落地，德化已擁有6件中國馳名商標、148件馬德里國際注冊商標，構建起"城市、產業、企業、產品"四位一體的品牌發展體系。

直面沉屙：760億底盤下的五大結構性困境

然而，亮眼數據與政策紅利的層層包裝之下，產業大而不強、有量無質的深層沉屙持續累積。記者一線調研發現，760億產值存在明顯的結構性虛高，增量高度集中于頭部龍頭企業，佔據行業絕大多數的中小微企業處境艱難。多位受訪中型瓷企負責人直言，全球巡展提升了德化白瓷的國際知名度，但市場行情持續低迷，剔除頭部企業拉動，中小瓷企實際訂單普遍同比下滑10%—20%。"看得見熱度，看不見銷量"成為行業普遍痛點。遍布全球的75家展示中心以展覽、科普功能為主，體驗與交易體系缺失，海外消費者認可德化白瓷的藝術價值，卻難以轉化為真實購買力，品牌曝光與市場變現嚴重脫節。熱鬧的產業表象之下，五大結構性困境正在持續制約德化邁向真正的高質量發展。

其一，代工依賴症根深蒂固。

盡管原創設計佔比持續提升，但行業超80%出口產品仍為貼牌代工，自主品牌出海佔比不足20%，全球價值鏈低端的格局並未根本改變。德化縣政協專題調研報告明確指出：產業高端研發能力薄弱、文化IP轉化不足、全球營銷體系滯后、高端人才短缺，產業規模巨大但核心競爭力匱乏。看似龐大的產業體量，本質仍依靠產能、人力、規模取勝，而非技術、品牌、文化取勝。

其二，同質化內卷與低價惡性競爭愈演愈烈。

茶具、普通擺件、常規人物瓷塑等入門品類門檻低、紮堆嚴重，數百上千家企業同質化生產，陷入"以價換量"的惡性循環。更致命的是創新保護機制薄弱，原創維權成本高、侵權處罰輕，新品上線數日即遭全網仿制，劣币驅逐良币成為常態。

其三，人才代際斷層隱憂重重。

德化現有國家級大师16名、省級大师280余名，但核心匠人隊伍普遍老齡化。手工制瓷學藝周期漫長、前期回報偏低，新生代從業者大量流失，陶藝專業畢業生轉行率居高不下。同時，高端研發、國際設計、跨境運營、品牌策展人才稀缺，高端人才引不進、青年人才留不住、傳統匠人接不上，成為產業升級最大瓶頸。

其四，國際貿易壁壘持續加碼。

歐盟79.0%的反傾銷稅率懸頂，一旦落地，大量中小對歐企業將被迫退出傳統核心市場；美國關稅政策頻繁波動，外貿不確定性陡增。歐美技術性貿易壁壘日趨隱蔽，重金屬溶出、環保工藝、生產標准持續升級，企業合規成本連年攀升，進一步壓縮本已微薄的產業利潤。也正因如此，打通香港這一中性、成熟、國際化的貿易窗口，成為德化對沖外貿風險、拓寬出海通道的關鍵破局點。

其五，內需市場培育嚴重滯后。

德化超60%產品依賴外銷，國內市場長期處于邊緣化狀態。相較于景德鎮的收藏品牌優勢、潮州日用瓷的性價比優勢，德化白瓷國內定位模糊、渠道薄弱、認知度偏低，始終未能打開內需增量，無法對沖外貿市場的周期性波動風險。

更值得警惕的是，國內藝術品市場的深度寒冬已精准傳導至德化高端收藏瓷賽道。受地產財富退潮、資本炒作終結、高端禮品需求清零、藏家代際迭代、行業鑒定體系缺失五大因素沖擊，傳統高端藝術消費持續萎縮。目前，德化單價10萬元以上大师典藏作品銷量下滑超20%，部分炒作型高端瓷品價格腰斬，高端禮品瓷市場近乎冰封。老一輩高淨值藏家逐年退場，新生代年輕消費群體偏好潮玩、輕奢文創，與傳統白瓷審美體系脫節，新老消費斷層制約產業高端化升級。

此外，記者走訪德化城東工業園區三期新秀園獲悉，該園區為縣級重點雙創項目，佔地54畝、建築面積6.8萬平方米，集聚64名青年陶瓷藝術家落地創業。但受產權登記形式制約，入駐藝術家無法憑自有單元辦理抵押融資，經營發展遇阻，這一問題亟待破解。

多維破局：錨定囑托闖世界，借港揚帆通全球

面對內外交困的行業現狀，德化牢牢對標习近平总书记"做出來、擺出來、傳出去，敢于带着夢想闖世界"的殷殷囑托，深度踐行"德行天下、化育萬物"城市精神，深耕福建福文化，以香港為核心國際跳板、以文化升級為內核動力，開啟全方位二次創業。

短期，以市場多元化布局穩外貿底盤。

德化大力開拓RCEP、中東、拉美、非洲新興市場，依托海外倉布局規避關稅壁壘與技術性貿易壁壘。同時重點強化香港樞紐作用，通過香港商貿平台、國際展會、海外代理體系，輻射東南亞、歐美、中東高端圈層，以香港成熟的國際貿易規則、品牌包裝能力、藝術流通渠道，對沖海外市場不確定性。2025年德化對RCEP成員國出口增長12.3%，中東、非洲出口增幅分別達18.6%、15.2%；陶瓷跨境電商交易額同比大增35%，港資渠道、港澳訂單貢獻率持續提升。

中期，以科創智造升級重構產業內核。

德化深度聯動清華美院、廈門大學、中国科学院等高校科研平台，持續攻關超薄胎燒制、稀土環保釉料、智能成型等核心工藝，不斷刷新"中國白"工藝極限。全縣持續加碼數字化轉型，每年推動100家企業上云上平台、落地100套智能生產線，目前已培育225家高新技術企業，年度研發投入超5億元。頭部企業全面普及數字化設計、柔性生產、快速迭代模式，以智能化、差異化、功能化產品跳出低價內卷，以更高工藝品質適配香港高端展銷與國際審美標准。

長期，重塑金字塔品牌體系，實現從賣產品到賣文化的終極躍遷。

業內資深專家提出梯度發展思路：構建高端收藏、輕奢定制、大眾日用三級產品矩陣。塔尖依托大师孤品、限量典藏瓷，深挖德行、福運、慈悲向善立意，主攻香港藝術拍賣、國際館藏、高端禮贈市場；塔身打造設計师原創輕奢瓷，適配海內外中產消費升級；塔基布局國風文創、平價日用瓷，深耕大眾市場，以分層定位徹底破解同質化亂象。

針對"重展覽、輕體驗、弱轉化"的出海短板，業內策展人建議，加快推進全球展示中心轉型升級，優先做強香港展示交流窗口，打造集文化體驗、美學發布、高端定制、商貿對接于一體的核心樞紐，常態化展出福文化主題瓷作，系統傳播"慈悲為懷、有福共享"的東方理念，讓香港成為德化陶瓷對外文化輸出、國際品牌發聲的主陣地。

人才短板破解持續提速。

總投資1.06億元的曾成鋼大师工作室落地德化，打造高端藝術孵化平台；全縣出台38條人才專項扶持政策，大力引進文創設計、國際策展、港澳市場運營、海外品牌傳播緊缺人才，搭建"大师带徒+院校實訓+港澳交流"培育體系。在產業生態層面，德化正推動發展邏輯從政府輸血轉向市場造血。將扶持資源從普惠補貼轉向知識產權保護、公共研發平台、行業標准建設、國際化渠道培育，尤其強化與香港貿促機構、藝術機構、媒體平台、會展團隊的常態化合作，構建長期穩定的對外傳播與貿易通路。

千億關口：從生產基地邁向東方美學全球品牌

立足千年IP優勢，德化的終極突圍，在于依托香港國家舞台，實現產品出海、標准出海、文化出海、模式出海四位一體升級。聯動國家級檢測機構推動德化白瓷工藝標准國際化，依托香港專業平台建立國際溯源認證與品牌評級體系，讓德化瓷不僅有規模優勢，更有國際話語權、文化定價權。以瓷載德、以瓷傳福、以瓷睦友，持續向世界傳遞慈悲為懷、有福共享的中華人文內核。

站在千億關口回望，深圳關山月美術館的極致展品，恰是德化產業最真實的隱喻：0.2毫米超薄瓷衣代表工藝極致與藝術高度，卻難以簡單量產變現；千億產業代表規模體量，卻始終需要在藝術與商業、傳承與創新、內銷與出海之間持續探索平衡。

千年窯火不熄，追夢之路不止。

三千七百年的"中國白"，正循着總書記殷殷囑托，勇敢带着產業夢想闖蕩世界。立足"德行天下、化育萬物"的胸懷格局，紮根福建福文化深厚沃土，借力香港國家級國際化樞紐優勢，德化正完成一場深刻的產業革新與認知革新：從代工制造到原創智造、從價格競爭到價值競爭、從產品外銷到文明傳播。

千億產值不是終點，而是德化從"世界瓷都生產基地"邁向"東方美學全球品牌"的全新起點。

未來，依托內地產業根基、香港國際窗口、千年瓷韻福韻，德化陶瓷必將讓溫潤中國白、和善中國心、有福中國情，持續走向五洲四海，讓世界讀懂匠心德化、讀懂大美福建、讀懂包容和善的東方中國。

"德行天下、化育万物"。德化的精美陶瓷要做出来、摆出来、传出去，要敢于带着梦想闯世界。

“新五福”是人们向善向美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