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守候

木子先生

每天睡醒时分，大约是在凌晨四点。这时候，夜还浓得化不开，窗外是一片沉甸甸的黑。妻子翻个身，嘟囔一句“疯了吗”，又沉沉睡去。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像一尾鱼滑进冰凉的水里。

书房的灯拧亮，那光起初是怯怯的，只肯照亮桌面的一小块地方。我坐下，翻开书，或者铺开稿纸，开始一天的工作。周围静极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窗外虫子的低鸣，听见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那声音也是懒懒的，像是夜的呓语，而不是清醒的宣告。

这时候的世界是我的。没有电话，没有敲门声，没有必须应付的寒暄和琐事。时间像一条凝固的河，我可以从容地舀取，不必担心被谁催促。有朋友问我：“夜里工作不一样吗？夜深了，也安静。”我摇摇头。夜里工作，心里总挂着“太晚了”，像是欠了时间的债；早晨工作，心里想着“还早呢”，只觉得赚到了什么。这微妙的差别，只有早起的人懂得。

不知过了多久，书桌上的光不再孤单了。窗外的黑渐渐褪去，像是墨汁被水洇开，先成了深蓝，再成了灰蓝，然后——然后有一线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试探似的，薄薄的，淡淡的。我起身推开窗，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东方的天边开始泛白了。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温柔的，像宣纸上晕开的一层水色。慢慢地，白里透出些微的红晕，像少女羞涩的脸。我知道，太阳要来了。

先是山尖上的一点亮，然后是小半个弧，怯怯地探出头来。这时候的太阳是可以直视的，不刺眼，只让人觉得温暖。它像一颗刚剥开的蛋黄，鲜润，饱满，含着无尽的可能。大地还在沉睡，它已经醒了；万物还在等待，它已经来了。我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挣脱地平线，起初是试探的，犹豫的，然后猛地一跃，整个儿跳了出来。霎时间，金光万道，洒向山川、河流、城市、村庄。我窗台上的那盆文竹，每一片细碎的叶子都镀上了金边；对面楼房的玻璃窗，反射出一片辉煌。

每当这时，我总会想起那些晚睡的人。他们此刻正在梦乡里，错过了这场盛大的典礼。他们不知道，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有一种美在悄悄酝酿；他们不知道，当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心里会涌起怎样的感动。

有人说，早起的人是有野心的人。我不完全同意。与其说野心，不如说是一种渴望——渴望抓住每一天，渴望不虚度光阴。穷人盼望明天，富人留恋今天——这话我咀嚼了很久。细细想来，穷人盼望的“明天”，大约是一种幻想，以为明天会天上掉馅饼，以为好运迟早会来；富人留恋的“今天”，是因为知道今天的每一分钟都可以创造价值，今天的努力会结出果实。一个是被动的等待，一个是主动的把握。

早起，其实就是一种“把握”。在别人还在做梦的时候，你已经醒来了；在别人还在犹豫的时候，你已经开始了。这不只是时间上的领先，更是心态上的主动。一天之计在于晨，这句话说滥了，但真正懂得的人不多。早晨的安静，早晨的清新，早晨那种万物初醒的生机，都是最好的滋养。你在这时候读书，字字入心；你在这时候写作，文思泉涌；你在这时候思考，条理分明。

晚睡也能工作，但晚睡常常是被迫的——工作没做完，或者心事太重睡不着。而早起是主动的，是我要起来，不是我不得不起。这一念之差，便是自由与不自由的分野。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街道上有了人声，车铃声，脚步声。一天的热闹开始了。我合上书本，心里是满满的。这一早晨的工作，已经让我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剩下的时间，都是赚的。

有时候我想，人生也是这样。有人在黑暗中沉睡，有人在黑暗中醒来。沉睡的人未必不幸，但醒来的人一定看到了更多的风景。不是为了比别人多做什么，而是为了不错过——不错过黎明前的静谧，不错过日出时的感动，不错过一天之中最好的时光。

窗外，朝霞已经散尽，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蓝。新的一天开始了。我站起身，伸个懒腰，心里充满了希望。这希望不是虚无缥缈的，是从这一早晨的劳作里生长出来的，扎扎实实的。

原来，早起最大的好处，不是多了几个小时的工作时间，而是在那黎明前的黑暗里，在那一抹朝霞中，在那一轮红日跃出地平线的瞬间，你重新认识了自己，重新认识了生活。你知道，只要还能看见日出，只要还能在新的一天开始时坐在书桌前，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

这就是早起的哲学。它不是苦行，不是自虐，而是一种选择——选择做时间的朋友，而不是它的奴隶；选择主动地拥抱每一天，而不是被动地被生活推着走。

天亮了，世界醒了，而你已经走在前面了。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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