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作者 龚如君</p><p class="ql-block"> 高中毕业后的那段日子,命运像一根反复拉扯的棉线,将我困在迷茫的路口。母校南坪县中学有意留我做代课教师,这份安稳的差事,却被公社书记的一句话拦了下来——他执意要我回大队担任民办教师,语气强硬,容不得半分置喙。等我回到队上,格历山的民师另外安排了,我只能一头扎进黄土地里,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中,消磨着青春的棱角。</p><p class="ql-block"> 三个月后,已是一九七六年十月,顶替我当民师的人被推荐去读中专,那个空缺的位置又重新落到我头上。父亲皱着眉,一遍又一遍地劝说,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期盼,他深知,民师虽不是什么光鲜的差事,却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务农多了一丝希望。在父亲的强制与牵挂中,我极不情愿地接过了教鞭,先是成了格历山小学的民师,后来又成了碧历小学的一名民师。谁也没想到,这份被动接受的工作,竟成了我命运的转折点——当民师一年多后,我意外地被推荐为阿坝州教育先代会的代表,获得了去马尔康参会的机会。</p><p class="ql-block"> 我揣着几分忐忑与兴奋到了县城,去县中拜见曾经教过我的老师。到了中学,巧遇王家兴老师。他虽未曾直接给我上过课,却是我作文路上的引路人。我读高一时的一篇作文,经他悉心辅导后,竟发表在了《岷江报》(后改名为《阿坝报》)上。那是我人生中第一篇印成铅字的文字,墨香浸润着纸张,也给我灰暗的青春添了一抹亮色,更让我对这位温和博学的老师,始终怀着一份沉甸甸的尊重与感激。</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见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语气急切地问:“都要高考了,你还去开会?”</p><p class="ql-block">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我耳边轰然炸响。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脸上写满了茫然——我竟全然不知有高考这回事。短暂的震惊过后,心底的波澜很快平息,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释然与麻木:“考了也不起作用,1973年也有过高考,张铁生一闹,所有考生的成绩都成了废纸一张,再努力也白搭。”</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望着我,眼神里满是笃定,他历经世事,看得比我长远:“我觉得你还是参加为好,世事难料,万一起作用了呢?这或许是你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我,性子温顺,向来敬重老师的话。既然王老师这般劝说,我便点了点头,答应参加高考,可心底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期待。那个年代,上大学靠的是推荐,而非真才实学——比的不是谁的学问深、底子厚,而是谁的茧巴磨得厚,谁的关系硬。我至今记得,有一个关系要好的城镇同学,曾一脸神秘又满心无奈地跟我说过一件事:他曾小心翼翼地问过知青办一个负责推荐工作的人,像龚如君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被推荐上大学。那人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又敷衍:“起码要到2000年以后去了……”</p><p class="ql-block">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我心底仅存的一丝奢望。我清楚地知道,像我这样出身平凡、毫无背景的农村青年,在“推荐上大学”的规则里,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从那以后,我便彻底断了读大学的念头,只想着踏踏实实地当民师,守着一方讲台,了此一生。</p><p class="ql-block"> “你准备报考文科还是理科?”王老师的声音,又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p><p class="ql-block">我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哎,高考还有文科和理科的区别呀?”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对高考的了解,几乎为零,连最基本的文理科划分,都一无所知。</p><p class="ql-block"> 王老师耐心地给我解释:“大学是文理科分开考的,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和史地,史地是合卷考试;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与理化,理化也是合卷。依你的情况,语文底子好,又有一定的文字功底,我觉得还是考文科好。”</p><p class="ql-block"> 就是这简单的几句话,像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改写了我的人生轨迹。我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决定报考文科。现在想来,人生就是这样奇妙,有时候,一个偶然的相遇,一句不经意的劝说,一个微不足道的选择,就足以让命运的航船,驶向截然不同的方向。倘若我当时遇到的是一位理科老师,他或许会劝我报考理科,而我,也一定会乖乖听从,那么,我的人生,便会是另一番模样。</p><p class="ql-block"> 高考结束后,我才真正体会到,当初贸然答应王老师报考文科,给我带来了多大的煎熬与痛苦。而这份痛苦的根源,在于我们读高中时,根本就没有开设历史和地理这两门课程。</p><p class="ql-block"> 回到碧历小学,我一边站在三尺讲台上,教孩子们识文断字,一边挤时间复习高考。可所谓的复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那个年代,复习资料极度匮乏,珍贵得如同稀世珍宝。我记得,高七七级有一个同学,因为有亲戚在川师任教,侥幸得到了一份语文考试复习提纲,便视若珍宝,藏在怀里,从不肯轻易示人,生怕被别人抄去。</p><p class="ql-block"> 我对自己的语文、数学、政治三门课,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毕竟,高中时的底子还在。于是,我索性放弃了这三门课的复习,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史地这两门“盲区”课程上。可历史没有教材,没有资料,我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无从下手;地理同样没有教材,我便凭着当时的政治气候,找来一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一遍又一遍地翻看,记着地图上的国家和地区,分辨着哪些是对我们友好的“兄弟国家”,哪些是对我们敌对的“帝国主义国家”,再凭着当时报纸上零星的报道,勉强拼凑出一些地理知识,聊胜于无。高考前两天,我提前赶到了县城,住在表姐家的地震棚里。那时,唐山大地震的余波尚未散尽,县城里的许多人,都还住在简陋的地震棚里。偶然间听说,县中的老师正在组织考生复习,我便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当即决定去听课。</p><p class="ql-block"> 县中的大礼堂里,挤满了前来复习的考生,上千人的礼堂,人声鼎沸,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紧张。可当时的老师们,也和我们一样,对高考的考题、题型一无所知,他们所谓的复习,不过是凭着自己的教学经验,盲目猜测、摸索着进行。我记得,语文复习,老师们只讲了一些基础的语法知识。可等到拿到高考语文试卷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老师们的复习,完全是南辕北辙,没有一点用处。</p><p class="ql-block"> 高考前一天晚上,表姐特意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叮嘱我吃完后好好复习,争取考个好成绩。可偏偏就在这时,南林局要放电影——在那个精神生活极度匮乏的年代,看电影无疑是一场难得的精神盛宴,在县城,一年也难得有几回这样的机会,更何况是在乡下,一年最多能看一次。我按捺不住心底的渴望,执意要去看电影,表姐拗不过我,只好无奈地叮嘱我,看完电影后一定要好好复习,不要耽误了考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