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山河，右眼烟火---清明雨5月黔湘行记（3）

缪斯的孩子

　　去边城茶峒纯属临时起意，只能说沈从文先生的中篇小说《边城》的魅力太大！一本书带活了一座湘西边城。

我原本的路线是从遵义坐火车到铜仁，在铜仁市区玩一天，然后爬梵净山，最后坐飞机回宁波。但我通过地图发现边城并不特别遥远，只要从遵义坐火车到吉首（在怀化中转），然后在吉首坐中巴车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边城。心动不如行动，520那天，我是在边城渡过的。

没有沈先生、没有爷爷和翠翠，还有大黄狗，只有满江的水，三三两两的船，陌生的小街、陌生的人。我到沈从文先生旅居的地方打了卡，还在附近买了《从文自传》。这里自然有《边城》卖的，家里已经有一本了，而且七年前，我特意从家里带去凤凰古城，在沈从文先生故居盖了章。我还买了《湘行散记》，拜谒他的墓地。这次又到了小说里的现实世界，心里不知咋的，有一种淡淡的哀愁。情到深处人孤独，《边城》里面没有一个坏人，但是爷爷郁郁而终，大佬出事，傩送出走，只有翠翠在渡口，在拉拉渡上永远地等待一个人。这个人也许明天就回来，也许不回来了。520应该是一个和美的日子，想到三个年轻人爱而不得的悲剧，眼望江水心茫然。

原本一心想体验一下小说《边城》里提到的拉拉渡，因前几天发大水，拉拉渡停开了，我未能如愿。翠翠岛也无法上去，听说有黄永玉先生雕刻的翠翠雕像。吃鱼，吃鱼，唯有美食可以解忧。

边城茶峒是一个有趣的地方，位于湘、渝、黔三省交界，素有一脚踏三省、一鸡鸣三省的趣味景致。我于当天晚上和第二天上午都一一打卡。如果说我在边城界碑打卡的心情是轻松愉快的，那么我在吉林珲春的防川界碑打卡的心情却很沉重。在防川龙湖阁10楼观景台可以一眼望三国，左边是俄罗斯，中间是我国，右边是朝鲜。但是不远处我看到前苏联和朝鲜修建的两座矮矮的铁路桥，它们活活阻断了图们江的出海口！两国害怕中国在东北亚发展太快，硬是用如此野蛮的手段来遏制，而日本海离这只有15公里，真是忘洋兴叹。期待早日能解禁！

特色美食“一口吃三省”自然不能错过。当地特色角角鱼火锅之所以得名“一口吃三省”，就是因为汇聚了湖南的辣、贵州的酸、重庆的麻于一锅。老板知道我是浙江人，不习惯吃辣，就只微微放了点辣椒，配了老豆腐炖，一边热气腾腾，一边香味扑鼻，大约有二个手指粗的角角鱼吃起来鲜嫩无比，和海棠请我在遵义吃的乌江鱼各有特色。

大约有十多条角角鱼，一大锅，还有空心菜，茶水，我一个人肯定吃不完。于是我热情地邀请路过餐厅的一个深圳大姐一起分享。她不好意思让我请客，于是另外加点了一份农家小炒肉。

我是个很习惯闯荡江湖的人，所以一路上加了不少投缘的朋友。海棠是一个，这个芳姐也是。我还通过她获知一个重要的信息。第二天三省的人要在农贸市场赶集，刚好是四月初五。让我这个起不来早的夜猫子有点怦然心动。

　　因为想着第二天就要东转西转坐车去铜仁，我得抓紧晚上的时间多看看边城的景点，所以不等芳姐吃完，我就提前走了。

当我穿过茶洪大桥，就从湖南走到重庆界。憋着的尿也是跨了个省才解决，在洪安古镇一家火锅店，想想真有趣。我就是在那和芳姐又偶遇了，于是结伴在洪安古镇逛了逛。这里显然没有茶峒热闹，许多屋子灯都是黑的。比较好看的就是戏台、风雨楼和渡口的语录塔了。

我们在这偶遇了自驾游环游中国的小伙杨超凡。他大约三十出头，中等个，戴着眼镜，面容和蔼。他一个人已经自驾1.8万公里，行驶过新疆戈壁滩、西藏阿里无人区。今年2月22日出发，一个人，一台车，已穿越大半个中国。对他来说，这趟行程记录可能要到三十年以后再次刷新，因为那时他已退休了。他的经历让我又惊喜又佩服，于是马上加了微信。

我笑着问他：“下一站打算去哪里？”他说：“梵净山那的露营地。”我原本疲惫的双眼立马放光，说：“太好了。我也想去梵净山呢。不过酒店订在铜仁市区。”他笑着说：“还不是一脚油门的事嘛。你就坐我的车过去好了。”

芳姐刚从德夯苗寨过来，人非常疲倦，我不得不和超凡中断了聊天，先送芳姐回酒店，我们又走过茶洪大桥，从重庆回到了湖南。等把芳姐送到酒店，大约晚上10点不到一点，我又和超凡简单聊了一会，今晚他就睡在戏台附近的停车场，约定第二天上午10点来接我。

毕竟是第一次谋面的陌生人，我心里还是有些戒备，同时在滴滴打车软件上预约了顺风车，做两手准备。我还和新疆的书画家袁老师微信语音。2022年的520，我在新疆乌鲁木齐，他和天山雪莲、孤岛等作家好友热情接待了我。

2026年的520晚上，我毫无悬念地没睡好。亢奋、惊奇、担心、期待，五味杂陈。其实许多精神内耗都是人自己作出来的，但在当时的情境下不焦虑是不可能的。

我因为睡意很浅，所以早早起床，很意外地赶上三省赶集的好时节。菜场是最具人间烟很火味的地方。方圆二三里都是赶集的人们，男女老少都有，都背着背篓，朝市集赶去。背篓里盛着猪肉、土豆、大葱还有其他蔬菜，搞不清他们都是哪个省的人。我指着一个有一个手掌这么大的土豆问摊主是哪里的？他说是贵州。我为了体验一下背背篓的滋味，特意向一个老板买了许多粑粑，雪白的，和我们这的米馒头味道差不多。

我还看到许多鸡蛋用纸钱在烧，说是要煮20分钟才能熟。一个老年妇女在烧，其他乡人在边上等着。我特别纳闷，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习俗，有啥说法吗？我在网上查到了答案。这叫烧蛋赎魂，压惊辟邪。这是三省交界的老民俗，赶集日最热闹。

集市离我住的民宿有一公里左右，我从集市出来，又到一脚踏三省的界碑打了个卡。因为和超凡约好时间，所以从界碑出来，已经来不及去翠翠屋、白塔等地打卡了，只能直接往民宿赶去。超凡准时到了，他说在茶洪大桥足足堵了半个小时，因为集市，行人、挑担、三轮车、汽车、电瓶车都在桥上大杂汇，堵个水泄不通，后来还是交警来疏导，他才突破重围。

　　“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市集里花色品种如此繁多，人气爆棚”。见到超凡，我深有感触。在边城，跨省so easy！他从重庆来湖南接我，而后又穿过茶洪大桥，我们往贵州方向开去。他特意让我在一鸡鸣三省和国务院界碑等处打卡为我拍照。在路上，我趁他不备偷偷地取消了顺风车的预约单。我们高高兴兴地往铜仁方向进发。

一路上，他和我说了许多历险的故事，还聊起他经过的奇特的城市。比如湖北的宣恩，因为城市小，城乡差别不明显，城里的四代宅就造在和乡村交界的地方，让人哭笑不得。宣恩的服务驿站虽小但功能齐全，可以喝水、吃东西休息，让人不由点赞，他的抖音小视频上也有提到。

说起开车的艰险，他提及这趟行程中最令他难忘的一次经历。当时是在西藏318国道上，由于路线规划上出了点状况，被迫开了两个小时的夜路，在没有半点灯光的悬崖绝壁路段。黑夜里一座座高耸的山头就像巨型怪兽迎面扑来，甚是压迫。当时先后出现过两辆车，后来都不见了。超凡叙述的旅途经历都可以写成悬疑小说了。我对他更敬佩了。他有过人的胆识，这一点毫无疑问。

　　一路上，我们交流得非常愉快，遇到好看的景点也会停下来拍照。长兴堡金碧辉煌的门楼让我们驻足良久。我们在松桃县县城的苗家八大碗品尝棉菜耙、猫猫豆、菌菇排骨汤等具有当地特色的美食。当然应该是我请客的。我被精美的苗绣吸引，忍不住把一块盖碗巾当头巾搭在自己的头上拍照。

我们还去4A的中国苗王寨游玩，因表演节目的时间已过，里面也没啥特别好逛的，倒是苗家阿妈们盘着像圆柱体一样的头帕很吸引我，和我们平常看到的亮晶晶的牛角头饰很不同。这也属于当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茶峒、洪安、松桃等地都是统一的）。年轻媳妇帕子短一点、层数少、利落、秀气；青黑长帕是中年妇女的日常装束，白帕为孝，花帕饰佳节。中年阿妈的帕子长3到6米。缠得高、层数多，显示稳重、当家做主。老年阿婆：青黑长帕，盘得大、厚、平正，象征长寿、有威望。我们在寨子里看到好几个阿婆的头帕盘得很高很平整，估计都是当地的老寿星了。

考虑到超凡要在天黑之前赶到景区露营地，他为了送我到铜仁市区要多开一个小时，比他的原计划，我们后来在茶山上玩了一会，拍了几张照，就直接开往市区。超凡把我送到锦江酒店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了。天色略略发暗。我留他吃晚饭，他不肯，急着赶路，我给他路费红包，他也没收。

我心里又是唏嘘又感到温暖。我第一次和陌生的司机朋友一起长途跋涉，除掉去年打车去杭州外。超凡的善良、勇毅、坚定、热情、开朗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旅行三个多月下来，他的小车不大的空间塞满了行李，但硬还在后排座空出地方放我28寸的大红皮箱。他其实对中国苗王寨景区不感兴趣，还尽最大的耐心陪我游玩。

从此，我成为他抖音的忠粉，一有空就会关注一下他到哪里了。他也会把一路上好吃的好玩的地方推荐给我。他像一朵奇特瑰丽的云朵，一直在我脑海中漂浮。超凡是在深圳裸辞回到湖北老家以后出来自驾旅行的，我关注到他的车牌是粤B开头的。他目前有些迷茫，不清楚自己最合适做啥工作，但是他一路跨越千山万水，一路拍了这么多好视频和我们分享，还帮助像我这样素味平生的陌生人。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英雄，已经超越自己的英雄。

后来超凡在微信上给我留言，谈及他独自自驾远行的意义。他说，于他不只是游历风光、探访各地人文，更是一场自我淬炼。启程之初，他毫无露营经验，前十几天只能暂住酒店门前车位。借着周边灯光与监控寻求安全感，身处陌生小镇，夜夜惴惴不安，总担心有人异动、被旁人侧目。

后来结识各地旅人，慢慢积累旅居经验，如今就地安营、就地洗漱早已习以为常，即便孤身留宿偏僻漆黑、紧邻空屋的空旷停车场，也能从容入眠。

这场旅途实实在在锻炼了他的胆识，拓宽眼界认知，更磨出了隐忍的心性。他说，独行旅途大多时刻与孤独相伴，整日驱车赶路，除却偶然偶遇友人，整日鲜有交谈之人。忍耐独处孤寂、忍受长途驾车的枯燥重复，是单人自驾最难跨过的关卡，也是所有独行者共同的修行。漫长孤独，正是这场远行带给超凡最厚重的成长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