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阿随

第聂伯河

地下车库的阿随，是我给一只流浪花狗取的名字。每次我骑着电瓶车驶入车库，它总会从幽暗的角落钻出来，颠颠地跟在车后小跑。我大多时候空手而归，没有捎带吃食，它便湿漉漉圆着眼，静静守在一旁看我停车、插电，见我没有投喂的意思，伫立片刻，便悄无声息隐入暗处，自始至终不吠一声。等我充上电后随口唤几声阿随，它只探出半个脑袋遥遥张望，不肯靠近半步。

自打被人遗弃，一条瘦小的小狗便独处在负一层车库。先前它凭空消失一段时间，约一月有余，妻子猜测是被附近住户收留，那时我还暗自替它欢喜，总算有了安稳归宿。

可好景不长，约莫一个月后，它再度现身车库。我日常进出，它照旧默默跟在身后，隔着一段距离摇着尾巴凝望。时隔一月，小狗已然抽长身子，褪去一身杂乱蓬毛，皮毛变得顺滑油亮，四肢修长，已然长成半大的少年犬模样。

我随口唤它阿随，时日一久，它竟能听懂名字，偶尔缓步凑到近前。这时我才看清它的模样：一只眼球突兀膨大亮晶晶的，另一只眼睛却小而无光，应有眼疾，想来这或许是小狗遭弃养的缘因吧。

后来我晨起上班、下楼取车，常会捎带骨头剩饭喂它。阿随吃食格外谨慎，先反复嗅探，从不会饥不择食狼吞虎咽，妻子说平日里也常有住户零星投喂。

偌大的地下车库，阿随极少踏出车库半步，常守在一号电梯口附近。车库避风遮雨，闲置的沙发成了它的窝，空旷的地下空间容纳它日常起居，日复一日孤独自处。它素来沉默寡吠，落寞的模样惹人恻隐，许是知晓自身残缺，得不到人间偏爱，慢慢收敛心性，坦然接纳了孤单的命运。

偶有住户牵着自家庞犬在车库放风遛狗，它也只远远驻足观望，从不凑上前与同类嬉戏结伴，孤僻又怯懦。

早些年我先后养过雪诺、阿快，已是六七年前的旧事。纵然同情阿随孤苦，我也终究不会把它带回家收养。或许这般孤独终老恰是一只狗的修行，只默默祈愿这条独眼小花狗余生温饱无忧、不为三餐流浪，不恐无栖身之尺。若有来生，不投狗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