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秋玲（一）

舒心

秋玲正低声同我说话，待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她的话音已尽。生性腼腆的我，连抬眼与她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追问方才的话语。所幸晨课未至，教室人声喧沸，恰好掩去了她的私语。无人察觉，我的面颊早已烧得通红。 “方才你说什么？” 这句疑问在我心底反复翻涌，几番挣扎欲出口确认，终究还是沉沉咽落。秋玲默然不语，只是静静地凝望着我，眸中带着几分不解。我全身局促难安，目光四处躲闪，偏又屡屡无意间与她的视线相触，脸颊的滚烫便愈发炽烈，烧得人心发颤。 “怎么，难不成头一回和女孩子说话？” “哪……哪有……我常常和……真的……我没有骗你！” 秋玲突如其来的打趣，让我猝不及防。慌乱间想要辩驳，出口的话语却支离破碎、语无伦次。我仓促移开视线，可秋玲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脸颊的燥热未曾褪去，反倒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细密的汗珠从额间沁出，凝作细碎珠露，顺着眉骨缓缓滚落。 “无妨，不必这般拘谨，只是寻常闲谈而已。若是当真……” “没有的事，我哪里紧张了！”我匆匆打断，心绪纷乱无措，“那个……若无别事，我出去走走。”我再也难以静坐，仓促起身，避开了她。 　　廊外清风乍起，满地落叶被风卷得簌簌翻飞，遇着往来行人，便似有灵识般悄然避开，蜷入墙角低洼之处，静静蛰伏在清晨熹微的天光里，寂然无声。 我凭栏伫立，静静望着眼前景致。风起之时，不止秋叶翩跹，雨后微润的轻尘、几张褶皱的素纸、随风飘零的透明塑袋，皆被长风裹挟，悠悠起落。待风势渐缓，万物归于平静，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忽而心生感慨，造物何其玄妙。清风云雨，尘土草木，飞禽走兽，世间大小万物，看似各自独立，冥冥之中却又脉脉相连，彼此牵绊，相生相融，令人叹服造化之奇。正自失神怅惘，又一阵清风拂面，远处沉沉乌云缓缓漫来，墙边枝叶层层叠叠，再次随风翻涌，一浪高过一浪。我心知大雨将至，心头无端漫上一缕空空落落的怅然。 我正欲转身入室，合云已然悄无声息立在旁侧。他顺着我的目光远眺山河，不等我开口，便出声问道：“杵在这里做什么，一动不动的？看什么这般入神？” “没什么，不过是远山近草，流云落叶，寻常天地景致罢了。” 合云微微蹙眉，与我并肩而立，周遭一时寂然。苍穹广袤无垠，却似一张蒙尘破损的素笺，沉沉乌云密布其间，低低压覆在尘世之上，压得人心沉郁。远近山峦层次分明，近山墨绿沉黛，远山青灰氤氲，极目处只剩一片朦胧浅灰。天地苍茫，云海低垂，错落的屋舍、行止如常的世人、棱角嶙峋如猛兽蛰伏的峰峦，在暗沉天色里恍惚颠倒，虚实难辨。 思绪骤然泛滥，望着渺渺天地，只觉众生浮游于世，如尘如露，转瞬消散，渺小得不值一提。合云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我，话锋骤然一转。 “你这人，真是古怪。” “啊？”我一时茫然，未及应声。 “我说，你真是个怪人！” “我并不觉得。”我低声辩驳。 “就是！”他语气笃定。 　　这话来得太过突兀，我无从辩驳，亦不解其由，只得轻声道：“或许世人皆是如此，人人心底，都藏着旁人不懂的偏执与心思。” “你看，我就说！”我尚在斟酌字句，便被合云打断，“你总爱把寻常话说得玄虚晦涩。生活本是朴素简单，何必层层绕转，自寻烦扰？懂你的人，自会心知肚明；不懂你的，反倒觉得你故作清高、故弄玄虚。” “我并非刻意如此。只是心中不确定的事，便不敢妄言。一来求一份严谨，二来怕言语轻率，误人误己。” “你终究是想太多了，世间琐事，从无人这般字字斟酌、句句计较。” “可总有人，会字字在意，事事上心！” “你口中的有人，究竟是何人？”聊着聊着，合云语气渐带几分不耐，大抵是我的执拗较真，让这场闲谈渐渐凝滞。我本欲转开话题，出口的话语却全然不受控制：“比如我，我向来如此！” “那只是你自己的执念罢了。”他顿了顿，骤然问道，“你可有梦想？” “不曾有，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一样也无？”合云抬眸望我，眼底的澄澈专注，竟与方才的秋玲有几分相似，让我一时恍惚失神。 “难道从未想过，日后做老师、画匠、作家，或是工程师？” “万般皆可，亦万般皆不可。我至今不知，自己心心念念、毕生所求的方向究竟何在。” “你天资好、底子稳，成绩向来拔尖，将来想要何事，何愁不成？” “并非如此。”我轻轻摇头，“漫无目的的奔走，终究只是徒劳。何况我的学识浅薄，远不及秋玲她们，算不得什么。” “秋玲她们又如何？若是我有你这般扎实的根基，定然远超众人！” 我只淡淡讪笑，不愿再纠缠这个话题，随意敷衍了几句闲话。两人漫无边际闲谈片刻，细碎的雨声骤然从天际洒落，淅淅沥沥，打断了对话。 　　我们转身回了教室。合云并未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我亦无心顾及他的去向，满心满眼，依旧回荡着方才秋玲澄澈温柔的眼眸，辗转难忘。 早自习的铃声如期而至，可前排秋玲的座位，却始终空空落落。往日里，她向来早至，从未有过这般迟来的光景。我心绪纷乱，摊开课本，一页页缓缓翻动，目光扫过字字句句，却半点未曾入眼，满心皆是无端的揣测与惦念。 我在心底万般猜想，又一一自我推翻，反复挣扎，直至心神俱疲，再无力胡思乱想。 转眼便到周五。那日我到校格外早。教室的钥匙由两名同学共管，秋玲便是其一。门口依旧紧锁，寥寥数名同学立在廊外等候。素来最早开门的秋玲，今日竟迟迟未至，我心中隐隐好奇，不知今日谁会开启这扇锈蚀斑驳的旧门锁。 我心底期盼，希望解锁的会是秋玲。她向来事事争先、事事周全，我不愿她在这般寻常小事上，落于人后。可期许终是落空，推门开锁的，却是娜娜。 一缕难言的失落漫上心头，我低头走入教室。途经秋玲空荡的座位时，脚步下意识一顿。这般细微的举动，偏被同桌玉兰看了个真切。 “进来坐呀，我给你挪位置。不进的话，你暂且在那边坐会儿也行。” “啊？你说什么？”我猛然回神。 玉兰笑着重复：“站在那儿做什么，罚站吗？爱进不进。要不你先坐秋玲位置，想必今日她怕是不会来了。” “什么？不来了？”我心头一紧，骤然出声，满是诧异，“昨日早晨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不来了？” 经玉兰一语提醒，我方才回想昨日秋玲的异样。那日她与我对视时，面颊微红，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乏，唇瓣干涩无光，连气息都似比平日微弱。一丝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心头，而玉兰接下来的话，恰好印证了我的揣测。 　　“听人说她生病了，病得很重，人都有些昏沉，也不知是否会伤坏脑子……” “别瞎说！”我脱口而出，厉声打断了她的闲话，可心底的好奇与担忧愈发浓烈，忍不住想要探知详情。 玉兰骤然噤声，一双眸子定定望着我，眼神古怪，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慌忙移开视线，局促地低下头，底气不足地低声问道：“这般看着我做甚？我有哪里不对么？” 玉兰忽然狡黠一笑，笑意藏在眼底，让我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无缘无故笑什么？搞得我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这般取笑我，着实吓人。” “你就是心虚了，是也不是？”玉兰凑近几分，笑意盈盈，“一提到秋玲你就慌乱失措，老实交代，你和秋玲，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休要胡言！”我下意识抬手，想要拦住她的话头，指尖抬起的瞬间，又觉唐突不妥，硬生生僵在半空，随即仓促收回。 我飞快扫视空旷的教室，晨起人稀，无人留意这边。当即压低嗓音，做贼般小声辩解：“我和她清清白白，前后相识许久，闲谈都未曾超过三句，你切莫胡乱揣测，不信我可以发誓。” “谁稀罕你的誓言，当心一语成谶！” “本来就没有！”我愈发局促，慌忙补充，“只是她日日坐在前排，座位骤然空落，看着空旷，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我才不信你的说辞。” “随你信与不信！”我连忙转移话题，压着声音追问，“你从何处听闻她生病的消息？” 玉兰凑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是娜娜她们说的。” “当真这般严重？” “自然是真的，她们亲眼所见，昨日早晨她母亲匆匆赶来，将她接去医院了。” “去了哪家医院？”我追问不休。 “学校周遭唯有一所医院，难不成还远赴千里求医？” “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的话音未落，身后骤然传来声响：“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聊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不知何时，中良已然站在近旁。我慌忙与玉兰拉开距离，神色局促，语无伦次：“没……没聊什么。” 玉兰却全然不惧，转头怼道：“关你何事？一边去，别多管闲事。” 　　玉兰与中良同乡，自幼相识，平日里说话向来直白粗放，看似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实则交情深厚。 中良不依不饶，凑上前嬉笑道：“接着聊，接着聊，当我不存在便是，别耽误你们说悄悄话、聊八卦。” “无聊至极！”玉兰懒得理会，随手抓起课本，低头埋首书页之间，不再多言。 我亦缄默不语。中良自觉无趣，嘟囔几句，悻悻转身离去。 一日光景，转瞬即逝。 放学踏出教学楼，才发觉细雨终日未歇，断断续续，绵绵不绝。晚风时起时歇，裹挟着湿冷的雨气漫入街巷。阴雨连天，暮色来得格外早，沉沉天幕早早覆落凡尘。 路上行人步履匆匆，人人撑伞结伴而行。各色伞面错落交织，伞下衣裤色彩斑斓，红白蓝紫，深浅相间，点缀着暗沉的雨日黄昏。可满目鲜活景致，入我眼底，只剩一片灰白萧索。 我满腹心事，一路踽踽独行，直至归家，心头的惦念与怅然，依旧久久未曾消散。